难言明(1 / 2)

饮入喉 百栗甜 2028 字 6个月前

难言明

殷梳通体生寒,恍惚间连平安锁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她都犹未察觉,直到银锁重重地坠回她的脖子上,金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敛怀是祁氏的后人,这世上还能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她用力睁大了眼睛,只看到阁楼窗边挂着的纱幔被朔风刮得翻飞,间或有一片两片枯叶卷进了里面,被没有温度的日光照映得惨白如纸。风一吹大片大片的枯叶又旋了起来,照入她迷蒙空洞的眼底,悚然如同漫天的冥纸落在招魂的幡子上。

“孩子,孩子!”阳波老怪大声地唤回了她的神智。

殷梳侧过脸,还尤不敢置信地呐呐开口:“师父,这不是真的吧,一定是我们猜错了。”

阳波又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平安锁,没有开口打破她最后一丝幻梦。

但殷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回忆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每一个节点都完美而令人心凉地吻合着,指向这个昭然若揭的答案。

她罕少因感到绝望而捂住脸,身子也不住地战栗着:“怎么会是这样……”

可她还没来得及品尝这一份为须纵酒这样曲折身世而生出的疼惜与心碎,就被另一股更蛮横的恐惧攫住了心魂。

“若真是这样,那些正道中人还如何容得下敛怀?”说到这里她的手指怜惜地抚过胸前的银锁,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如今的江湖谈湮春楼色变,一个祁字就足以天下人彻底对敛怀改观——

「若我告诉你那和杀你无异,你若知道了身世,大约也活不了了。」

如魔音灌脑,那一日清玉宫杨长老的话竟然不是唬她,每一个字都在反复讽刺地碾磨着她的心。

回想起这一路发生的一切,如今众门派还在洛丘山门下剑拔弩张,殷梳伸手狠狠地捶在桌上,咬紧牙关开口:“事到如今若是被他们知道敛怀的身世,他们一定会更加笃定敛怀是在处心积虑和正道武林为敌,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阳波安慰她道:“别忧心,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只不过……”阳波欲言又止,他反复看了殷梳几眼最终还是斟酌着开口,“你日后还是不要和须少侠交往过密,你们两个……会很辛苦。”

殷梳脑中此刻被这理不清的身世填满,已经无暇去思考阳波的话。

阳波叹了口气也没再提,只是又简单宽慰了她几句。

殷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阁楼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中,一进屋她就看到摆在桌子上须纵酒传来的信笺。

昨日她收到信笺时满心欢喜,如今看到却觉得难过又增加了几分。

信中须纵酒洋洋洒洒两大页,先是对目前洛丘之困轻描淡写一笔揭过,又忧心忡忡和她说尚未找到丘山宗主下落相关的任何线索,余下的全是对殷梳的关切劝解。须纵酒叫她不要把那日众多门派对她的指摘误解放在心上,假以时日真相大白后,必定会令那些浅薄之人付出代价。

殷梳呆坐在桌前提笔准备给须纵酒回信,却反复几次最终又放下了笔。

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将这件事在信里直接告诉须纵酒,她又回想起那天她和须纵酒沿着那万仞峭壁到郸江峡谷深处,看到那漫山灰黑色坟冢的那一幕。

那一日须纵酒曾经取了三支香烛插在墓前,感叹墓中之人是当之无愧的一代英豪。

殷梳攥笔的手捏得指节发白,她合上眼睫,在心中哀叹:敛怀啊,你知不知道你拜祭的人其实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亲生父母?

回信的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殷梳最终也只写下简单两句,告诉他她在湮春楼一切都好不日就会前去与他相聚,嘱咐他在洛丘万事小心。

将信笺送走后,殷梳站在窗边看着信使沿着蜿蜒山路离去的背影,恨不得自己也随着一起快马加鞭立即赶到洛丘须纵酒面前。

可是见到敛怀,她又该怎么和他说呢?又能告诉他些什么呢?

殷梳面无表情地从发髻上摘下从山林中吹进来的一片落英,看也不看地在手心碾碎,蓝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滴了下来。

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名门正道对她的无端毁谤、咒骂,可是若是那些人知道了敛怀才是那个祁氏后人,她曾经历过的这一切都会原样甚至加倍加诸在须纵酒身上。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须纵酒。

她转过身直接走出屋子,到西堂正厅把她素日来往相熟的弟子都唤来,向他们简单交待了她准备做的事情。

她强调:“我欲为之事并非遵教主之命,若你们心有顾忌,尽管提出便可留在西堂,我不会勉强。”

西堂弟子们相互对视,他们心里自然都清楚殷梳差不多已经和祁宥决裂,但除了少数几个向殷梳行礼离开,其余大部分都留了下来,表示愿听殷梳差遣。

这些弟子没有太复杂的想法和目的,他们愿意跟着殷梳,只是单纯因为殷梳是他们心中于武功一道上的佼佼者,而湮春楼向来以强者为尊。

殷梳用仅剩的耐心简单布置了一番,便带着人匆匆拜别阳波老怪日夜兼程直奔洛丘。

更深露重,凛风盘旋,夜空下一行人影循着黯淡的月色在山林间穿行。

他们终于临近洛丘,浓稠的夜色中跳动的火光分外刺眼,各门各派在常乐宗山脚下连成一条冗长的火带。星星点点,如同悬在洛丘山外的一簇簇寒芒毕露的利刃。

见状她身后的西堂弟子都蹙紧了眉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些门派老贼平日里还好意思说我们是邪魔呢,他们都打自己人了还好意思找那么多借口,真是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