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妃满意地说:“很好,本宫就坐在这儿,大家可以照着我的样子作画。那么,开始吧”
画纸已经摆好,墨也研墨完毕,只待他们动笔。
得了应许,三位大拿屏气凝神,提笔挥墨,很快进入忘我的状态。
坐得腰酸背痛,但徐碧琛一点儿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抖擞,脸上那如花的笑从头到尾就没断过。待他们画完,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惊艳,对他们三个人赞不绝口。
让财大气粗的琛妃娘娘满意,打赏是绝不会少的。
画师们满心期待地来,心满意足地走,来这儿一趟,比平时一年得的奖赏还多。这披花宫,是个宝库啊
让宫女把他们送到门口,徐碧琛将画一挥,轻轻拍到桌上。
“彤云,拿去装裱制成挂轴,然后”她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爽朗笑道,“送到玉铛宫,算作本宫的还礼。”
有些仇,该报就报,能现在报绝不拖到第二天。
她顾雁沉死咬着不放,送来这么大一份贺礼,自己怎么能怯场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回的礼,珍妃姐姐可要接好了。
绣月捧着三幅卷轴进来,小声地说:“娘娘,披花宫的人刚刚送了东西来,说是答谢您的寿礼。”
近日娘娘阴晴不定,在她面前提起披花宫要冒很大风险,指不定就遇到她心情不佳的时候,一个茶杯朝自己扔过来都是可能的。
但今天她运气不错,正逢珍妃难得的好心情,她别过头瞧了眼,懒懒地说:“哦拿来让本宫瞧瞧。”
收到那份贺礼,她还能有心情还礼,也是佩服。想到徐碧琛展开画卷时的表情,珍妃忍不住掩嘴轻笑。
是啊,琛妃了不得,进宫之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把挡在跟前的贤妃、皇后都除掉了。风头无二,宠冠后宫。连一向不好女色的皇帝都为了她要死要活,虚设后宫。
现在宫里头谁不想搭上披花宫这艘船,谁不想巴结琛妃
就是披花宫出来的狗,都比宫里其他人高贵。
徐碧琛自己应该也是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吧
殊不知,她这些恩宠都是从别人那儿窃来的景珏对她好,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都做了那个劳什子女人的替身。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这个替身熬到了头,不及她青春年少,而她这个新任替身初初登场,受尽宠爱。
可替代品终归是替代品,总有一天会被厌弃,就如同现在的她一样。
珍妃恬然弯唇,将那挂轴徐徐放下
她瞳孔蓦地放大,怨恨开出花,枝蔓沿着她的心房往上攀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把她桎梏,让她难以呼吸。
捂住胸口,顾雁沉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把画狠狠地砸在地上,她发狂似的从绣月手里扯过其他两幅,拉住两端打开,见画上的场景,不由痛色满目。
往后踉跄几步,手指无力地舒展开,那画便从她手中滑落,咚地一声落地。
“娘娘”绣月从没见过娘娘这个样子,她害怕得不敢上前。朝地上的画看去,想知道上面究竟画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能惹娘娘痛苦至此。
画面整洁,笔触流畅,每一幅都是难见的珍品。
三幅的主题都是同一个字:情。
第一幅,是闲趣之情。一男一女持子交锋,女子手里露出半边黑色棋子,脸上掩不住窃喜的情绪。而男子面容严肃,似在专心对弈,丝毫没发现对面的姑娘偷藏了棋子,但他一双星目,却满是笑意与宠溺。
英雄平生不让人,只在娇娇手下折腰。
再看第二幅画,美人端坐花镜前,懒洋洋靠在男子身上,他指间捏着蘸水的螺子黛,正为她轻扫娥眉。
这是闺趣,也是无言深情。
最后一幅,构图最简单,却有滔天爱意迎面而来。窗外桃花灼灼,缀在枝头,娇艳欲滴。鹅黄宫装的姑娘倚在花窗前,手持书卷,眺望院中繁花。而她背后的男子,身如青松,双眸含情,静静注视着她。
她在看风景,而她,亦是他眼里的风景。
怨不得娘娘如此歇斯底里
眼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别人恩爱,她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绣月于心不忍,走近两步,欲扶起珍妃。
她颤抖着竖起掌心,挡在身前,声音凌厉。
“不用,本宫可以自己站起来。”
抓住椅子的把手,顾雁沉费力地撑起身子。好不容易挪了几步,回到位置上,她却像被打击蔫了一样,一声不吭,只双眼迷蒙地望着地上的画。
叫她不应,摸她不理,绣月知道娘娘受了打击,外人的安慰都起不到什么作用,如今只能给主子些时间,让她自行舔舐伤口了。
顾雁沉盯着地面,脑袋昏昏沉沉想了很多事。
她幼时就以美貌闻名,未及笄,上门求亲者已将门槛踏破。哪怕门第不高,也有很多不惧低娶的高门大户搭理。但是她自视甚高,从不肯对那些男人施以关切。因为她从小就告诉自己,这样的美貌,注定是要侍奉天颜的。
她,要进宫。
终于,狩元二年,如愿以偿。
也许是天意,见着景珏的第一眼,她就毫无保留地献出了自己的心。而当时的帝王尚且年轻,一身稚气未脱,仅一双鹰目已初见如今锐利。
他看着她,好像沉溺在她的容颜之中。
但顾雁沉知道,他在看的不是自己。这种感觉无须旁人提醒,因为太过明显。她最美的其实不是眼睛,而是那张樱桃樊素口,别人看她,首先要看她下半张脸。
可皇帝却那样痴,那样缠绵地盯着她的眼眸。
母亲常说,阿沉啊,你哪儿都漂亮,这双眼却生得有些狭长了。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有双圆溜溜的眼儿,作不出可爱的模样,天生就是媚色撩人。
十六岁的顾雁沉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紧张地坐在床前,等待郎君恩宠。
郎君说:“朕的心上人眼睛和你一样亮,可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朕很想她,怎么办呢”他声音又低又哑,真的透着无尽的迷惘和苦恼,那时顾雁沉还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情绪,直到后来她自己也尝到了这滋味,才晓得那日,从男子话里听出来的,是相思。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直冲冲地说:“妾愿替她陪在您身边”
男子哑然失笑,道:“没有人可以替她陪我。”
只要不是她,哪怕身边千万人相伴,也如孤身一人。
这日之后,他当真给了她无限荣光。抬了她的位分,赏赐她的家人,顾家满门,就因着她一人,鸡犬升天。
顾雁沉成了万众瞩目的珍嫔。
他不常来宫里,偶尔来,也是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半天不说一个字。看够了,便起身离开,回养心殿去做未做完的事。
后来,她趁送汤的机会,偷偷进了他在养心殿的寝宫。
墙上挂着很多画,每一张,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只那一次,她将画上的内容刻在心上,镌进骨里。她的心,第一次如此明晰地钝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