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嫔叹气,放下棋子,道:“我输了。”
季宝儿也是一身大汗,她轻喘着气说:“姐姐承让,若不是我有先手的优势,这局定不能侥幸取胜。”
此言非虚,真正博弈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先手的可怕之处,要是柳嫔选择黑棋,此刻落败的可能就是季宝儿了。
但即便如此,宝贵人的棋艺也已经好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论思绪缜密,她万万不及柳絮,可她身上有种一往无前、披荆斩棘的勇气,这让她迸发出了超越实际水平的潜力。
此人执念不可低估,徐碧琛暗忖。
偏季宝儿端着冰霜架子,从不显山露水,让她瞧不见底。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人在盛怒之下,难免暴露本性
徐碧琛言笑晏晏,道:“姐姐们玩儿得高兴,琛儿就心满意足了。这套棋具用冰玉制成,自带寒气,最适合夏日玩耍,您就拿回清暑殿用吧。”
柳嫔:“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非君子,也不能拿琛儿的心爱之物啊,何况冰玉价值连城,如此珍贵的礼物”
“琛儿小气得很,既然肯赠与你,当然是自己还有一套啦。”她指了指书桌下的盒子,示意另一套放在里面。
见琛儿如此诚恳,柳絮也不好再推辞,便说:“那妾身就不同你客气了,他日有了好玩儿的物件再与你共享。”
徐碧琛抓起一把棋子,清凉至极,玉石独特的触感在指尖滚动。
少女心事总是诗,想起心尖那人,她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小声哀嚎:“我在皇上心里是没什么形象了,他就知道送我些小孩子玩意儿”
柳嫔失笑,道:“休要胡说,皇上这是疼你。”
她嘟囔说:“琛儿知道,但我也想像姐姐一样有点高雅的爱好呀。”
皇上送别人,不是珍贵的棋谱,就是失藏的宝书,轮到她呢变成了鸡毛毽子、纸风筝、玉石头
宝贵人朱唇轻启,轻笑道:“琛儿活泼,皇上是投你所好呢。看你无聊得上跳下窜,要不要和我下两盘棋”
正中下怀。
徐碧琛跳起来:“快来快来,我已经休息够了”
双方对向而坐,为求公平,季宝儿先落三子,两黑一白,由徐碧琛选择持方,然后从第四子开始轮流着棋,此谓三手交换,可以有效地消解先手优势。
她盯着棋子一动不动,许久,莞尔一笑。
“我选白棋。”
“琛儿确定”宝贵人问道。
“姐姐,看棋。”徐碧琛已经落子。
季宝儿当即全神贯注地投入棋局。
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棋场如战场,容不得半点马虎。
琛妃像没骨头似的,懒散地靠着床沿,想一出是一出,落子时快时慢,全无章法。
上天似乎特别眷顾她,只听她不断惊呼。
“三三”一子落下,同时形成两个活三,再差一步就可获胜。
宝贵人立刻截断她的退路。
没过多久,又听她惊喜道:“没想到我乱行一步,就把姐姐的冲四给堵死了。”
“今日运气极佳,姐姐要当心了。”
季宝儿棋路变化多端,却都被徐碧琛瞎猫撞见死耗子,一一击破。
她垂下眼帘,棋子越落越疾。
快了
还差一点
找到了徐碧琛眼睛一眯,悦然勾唇。
纵然情绪一闪即逝,电光石火间,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隐藏的怨毒
季宝儿的棋和眼,都灌注着蛰伏不动的戾气。
她绝对,没有看错。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真的折磨人啊
第11章系统
是夜,宫内外俱静。
人的听觉在寂静之中总会格外敏锐,窗外飒飒的风声怎么听怎么刺耳,徐碧琛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回想起下午的事。
季宝儿绝非她表现出来的这样清高孤绝,真正傲视俗事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些身外之物而面露不悦
一开始察觉到宝贵人的艳羡情绪,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人非圣贤,有阴暗面不是很正常每时每刻保持同一个圣洁模样才奇怪。但是,那番博弈中季宝儿暴露的阴桀,远远超出了阴暗面的界限。
她目光阴冷似蛇,沉郁、森然,甚至有杀意奔腾。
哪个清冷美人会表现出这样丑陋的心思
徐碧琛闭上眼,细细品味季宝儿那一瞬的神情。
真够毒的
就是不知她的恶意到底因何而生。她俩不仅无仇无怨,徐碧琛还从珍妃手底下救过她,不说有大恩,总不至于拔刀相向吧
若说是贪图荣华,嫉妒她锦衣玉食,倒也说得通可对方毕竟曾经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眼皮子真的这么浅吗因为一些珍馐玉饰而产生这么大的敌意,未免太过肤浅了吧。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从一国帝姬沦为敌人玩物,从众星拱月变成一滩烂泥,如此大的反差,会对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造成巨大冲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最后还有一种情况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地笑,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期望不要如她所想,否则,亡国帝姬爱上杀父仇人,可就太具有悲剧色彩了。
季宝儿心绪难平。
她捂着胸口坐起,下床支起窗,顿时清风拂面,精神振作。
透过窗间缝隙,银辉洒进来,将她半个身子笼罩到月色之中。
临京的月色,和北梁相差无几,一样皎洁明亮,连风中夹杂的泥土味道都如出一辙。然而这里终归不是她的故乡。
已经三年了
女子素眉冷眼望着窗外,树影摇晃,这一地乱晃的影子,和那晚大肆屠杀的燕军何其相似。
她记得,那身着铁甲的燕兵,提着一柄大刀,挥刀落下,呲
鲜血喷涌,溅得满墙都是。
父皇的头颅沾着血腥,在地上滚啊滚,滚啊滚,一路滚到了她脚边。
早知燕军有虎狼之师的名号,所向披靡,战力非凡。但真当战火燃到了自家门口,她才切身体会到何谓恐怖。
在燕廷里地狱般的三年,已经把她的恐惧消磨殆尽。
死,有何可惧
活着,像狗一样活着,才是最可怕的。
可是,能待在他身边的话,做狗,又有什么关系
子非狗,安知狗非乐
季宝儿的眸中窜起一道火苗,忽明忽灭。那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她只是抬头看了眼座上之人,谁知一眼万年,从此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