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皇上见笑了。终究是深夜了,这重华宫里也未点灯,倒叫妾身有些紧张了。”
皇帝轻轻摇头:“皇后,你是六宫之主,在这重重宫墙之内,又有那么多奴才保护在你周围,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帝说罢一眯眼,忽地转头凑近她脸前:“难道是因为七月中元,鬼门大开皇后怕见到故人,故此才这样紧张”
皇帝却又不等皇后作答,自己便一拍掌:“又不会啊若当真有鬼门大开,朕倒想站在这儿,等着见一见咱们的端慧太子永琏。他亦出生于此地,他若中元节能回来,便也应该是回到此处吧”
这样一说,皇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皇上说的是啊,若是永琏回来,也一定是回到此处来。那时候这乾西二所的时光,曾经是多么的和美、安宁啊。”
皇帝也静静仰起头来,将整张脸都浸浴在银白月色里。
“皇后,还记得你我大婚的洞房么就在重华宫的西间。你陪嫁带来的那一对楠木大柜,朕还叫人就放在西次间的北墙下。那里头还装着朕小时候的衣裳,还有皇祖、皇考、皇额涅当年赐给朕的物件儿”
皇后心下顿时一暖,已是不由得伸手握住了皇帝的手。
“皇上妾身自然记得。那时每日早晨起来,妾身都是亲手到那大柜里,取出皇上要穿的衣裳来,亲手替皇上穿上”
皇帝任凭皇后攥着他的手,他却未曾收拢指尖回握住,只目光静静凝视住皇后:“彼时朕还不是皇帝,那时还不是宝亲王;你不是皇后,甚至还不是亲王福晋那时候你叫我四爷,我叫你小星”
皇后已是泪如雨下,两肩抖颤:“是,是皇上还记得那些时候,还记得曾经叫妾身的闺名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
皇帝轻轻抬起眸子来,眸光越过皇后发顶去,又掠向夜空。
“那时候的小星去哪儿了呢她是不是已经永远都留在了这重华宫里,身影永远印在那两个大柜前了为什么,在朕的皇宫里,朕再也找不见曾经的小星了呢”
皇后狠狠惊住,随即噗通跪倒在皇帝面前,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腿。
“怎么会皇上您看看妾身,妾身就是小星,妾身永远是皇上身边的小星啊。皇上登基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妾身每一日都陪在皇上的身边啊”
第878章二卷378、长春2更
皇帝淡淡点头:“是的,朕登基十二年来,皇后你每天都在朕的身边小星成为皇后之后,朕看见的便都只是皇后,再也不是当年初嫁入这乾西二所的星阑了。”
皇帝说罢便轻轻一甩手腕。皇后的手不自觉滑开,再也无法握住他的手。
“皇上”
皇帝颈子抬步,穿过二进院的重华宫他们两人当日所居的正房,直进三进院去。
这处重华宫,原为弘历为皇子时所居的乾西二所,三进院。前院本为“乐善堂”,为皇帝年少时读书的书房;中院为卧室,亦即后来的重华宫正殿;后院则有“长春书屋”,为弘历登基之前的书房所在。
皇帝登基之后,将乾西二所进为宫,命名为“重华宫”。当日鄂尔泰与张廷玉共同选此名,意为“此舜能继尧,重其文德之光华。”皇帝也甚爱此名,深深希望自己也能为尧舜一般的帝王,成绩祖宗基业,故此定下此名来。
皇帝一路走到长春书屋前,站定。
“这是朕在宫中的第一个长春书屋。此处是皇考赐给朕读书之地,并赐朕号长春居士,便是要朕能在此处乾元君子体为仁”,希望朕领悟关照恤民,休养长春之意。”
“朕铭记皇考心意,故此朕登基之后,每到之处皆再设长春书屋。譬如养心殿里有长春书屋、瀛台有长春书屋、圆明园里亦有长春书屋几乎朕每到之处,皆可于长春书屋之中修身育德。”
皇后小心跟上前来,在皇帝身后一步站住。借夜色袅月,小心翼翼打量着皇帝的侧脸。
“朕初登基,你本居储秀宫。后来你与朕说,想要挪至长春宫。朕想,定然是小星你念着曾经重华宫里的长春书屋,更明白长春书屋对于朕的意义,你是与朕同心同德,愿意陪朕治理好这一片锦绣江山”
皇帝微顿,在夜色里转身回眸:“朕却不希望,你着眼的、想要的只是这长春二字。朕多么希望,你住进长春宫的初衷,不只是为了标榜朕对你的情意”
皇帝眸光微凉。
“皇后,你是朕的皇后,是这后宫之主。后宫之事自然由你做主,便是皇额涅也不能擅自干涉故此你的地位本来就无可比拟,你不用跟人比,你更不用处心积虑去防范着旁人的”
“那一年朕刚登基,面对前朝面孔,全都是皇考留下的老臣。没有一个是朕亲手选拔出来的,朕在御座之上便也能体会到你的彷徨和无助。故此朕体谅你的感受,将对你挑衅最盛的古黛只封为娴妃,远远威胁不到你的地位去皇后,你若明白朕的心意,从那时起便该安心。”
“你是朕的嫡妻元后,更是皇考亲自挑中的人,故此朕绝不会不顾你的颜面。在外人面前、甚至在史官面前,朕永远不会说你一个不子去一个嫡妻元后该有的尊荣,朕一样都不缺,甚至要超规格地都给了你去。”
“朕这些年也说到做到。皇后你原该知足。”
第879章二卷379、一个3更
皇后心下一颤,便已是跪倒在地。
“皇上所说这些,妾身都明白只是妾身,妾身不甘心。”
皇帝轻轻抬头望向夜空:“不甘心皇后,你不甘心,其实朕就何尝事事都甘心”
“朕为天子,手握生杀大权,可是你也该看得明白,朕在前朝都不得不生生忍了鄂尔泰和张廷玉两派党争,整整十年”
“若说委屈,皇后,这个世上谁没有委屈呢皇后觉得自己身为正宫,便不该受六宫其他女人的委屈;那么朕呢,朕身为天子,却也不得不每日里挂着笑脸,忍着自己的臣子给的委屈”
“皇后啊,为了这天下,朕能忍得;若你当真是朕的贤后,你自也要有相同的胸襟,也能陪着朕一同忍下来啊。”
皇后落泪:“皇上您能体会妾身刚嫁入重华宫那晚,刚看见皇上第一眼,接下来便要对着慧贤、哲悯她们皇上明白,妾身看着她们跪在面前请安时的心情么”
“朕明白。那感觉,便与朕登基那日,刚在御座上坐定,便要面对着殿上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们一样。”
“他们和她们各自跪倒在朕和你的面前,看上去各自三呼万岁、诚挚请安。可是那一刻却猜不透,他们和她们各自心下,实则都藏着什么样的隔阂。”
皇后便是一声哽咽。
“皇后,朕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朕也要同时体谅她们。”皇帝轻轻一叹:“因为她们与你一样,都是皇考由秀女中选拔出来,直接指进重华宫来。她们每一个都不是朕自己要的,更不是朕自己选的,可是既然皇考将她们指进来,便由不得朕不要。她们与张廷玉、鄂尔泰一样,是皇考留给朕的,朕纵心下并不喜欢,可是却不能不全都郑重接受下来。”
“况且她们既然进了重华宫,便已是将这一生都寄托给了朕,便也由不得朕不照顾她们这一辈子。”
“一个后宫的女人,若无情爱,便是子嗣。故此不管朕私心之下如何,朕也都要顾及着这些潜邸里的老人儿。朕登基十二年来,这后宫里诞育过子嗣的,几乎全都是潜邸时的老人儿她们每一个都与你一样,年过三十了,未来还有多少年月朕无法给她们情爱,便也要给她们个孩子来做陪伴”
“可是皇后啊,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们每一个的地位都威胁不到你去,她们所生的孩子更不是嫡子朕更从来没有偏宠过她们当中任何一个去你又何苦这十二年来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