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学费(1 / 2)

盘锦的风总带着股土腥味,吹在脸上糙得慌,可一到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的尘土飞扬得比风还热闹。

原本二十分钟的课间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点点拉长,先是三十分钟,后来竟拖到了整整一节课。

校长站在土台上拿着喇叭喊,建市庆典是天大的事,咱们学校的棍棒操和跳绳表演得拿得出手,要让全盘锦的人都看看咱们的精气神。

于是每天上午十点,下课铃刚响,全校五百多个孩子就像归巢的鸟儿,涌着冲出教室。

白衬衫蓝裤子的队伍在操场上排得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像一片晃动的蓝白格子。

先跳十分钟跳绳,绳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绳子是粗麻绳拧的,甩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一二一,一二一”,体育老师的口令穿透喧闹,孩子们的双脚在土地上蹬踏,扬起的尘土混着汗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校园里。

冬冬的跳绳是妈妈俊英用旧麻绳编的,比学校统一发的麻绳绳软些,可跳久了,手心还是被绳柄磨得发红,起了层薄薄的茧子。

她个子矮,跳绳的节奏总比别人慢半拍,为了跟上队伍,她私下里练得格外狠。放学后,别的孩子都跑去玩弹珠、跳皮筋,她却留在操场,一遍遍地跳,直到腿酸得抬不起来。

跳绳结束,紧接着是棍棒操。一米二长的木棍沉甸甸的,冬冬的胳膊刚过一米三,举着棍子都费劲,更别说做劈、砍、刺的动作了。

第一天练完,她的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俊英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可第二天,冬冬还是早早地跑到操场,对着墙练习动作。她记得老师说,每个动作都要整齐划一,几百个人摆在一起才好看。

阳光下,她的白衬衫被汗水浸得发黄,后背印出一道深色的水渍,蓝裤子的裤脚沾着泥土,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很,跟着队伍一起挥舞木棍,“咚咚”的木棍撞击声整齐响亮,像是在敲打着对未来的期盼。

冬冬有时候会盯着操场边的宣传栏发呆,那里贴着建市庆典的海报,红色的字体格外醒目。

她想,等那天到来,她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跳着熟练的跳绳,耍着标准的棍棒操,一定会让台下的人都拍手叫好。

为了这个,占用的那些美术课、音乐课都值了,不然,怎么对得起每天酸痛的胳膊和发红的手心呢?

没过多久,学校又掀起了“文明新风”的热潮,说是为了配合建市,要培养文明市民“五讲四美三热爱”,其中一项“讲卫生”,就是普及刷牙。

老师在班上强调了好几次,“刷牙是讲卫生的表现,咱们盘锦建市后,都是文明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讲口腔卫生。”

她还特意举了例子,说城里的孩子讲卫生,每天都刷牙,牙齿又白又整齐,不像农村的孩子,不讲卫生,满口蛀牙。

普及刷牙就要求,全校学生统一购买牙膏牙刷。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在教室里统一刷牙,费用两块钱,和下个月的学费五毛钱一起交,总共两块五毛钱。

两个孩子上学就需要交双份,五块钱,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得俊英喘不过气。

俊英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花钱,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德昇在营口上班,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每月还要给张义芝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钱要养活三个孩子,买柴米油盐,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

之前学校让买校服,她就磨了好久,最后还是找同事借了钱才凑够。

这次,她想找理由拒绝,可老师在班上说得明明白白,“全班同学必须都参加,这是集体活动,谁也不能拖后腿。”

俊英犹豫了好几天,那些天她吃饭都没心思,总是翻来覆去地想。

冬冬看在眼里,不敢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到反面,继续写字。她的田字格本子早就用完了正面,反面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铅笔只剩手指那么长,必须紧紧捏着笔尖,才能写清楚笔画。

可她不敢和妈妈提要新本子和铅笔,那可是要钱的!

俊英把家里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旧木头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装着几颗生锈的纽扣、几段碎布头、几枚一分两分的硬币,还有小雷的拨浪鼓。

她把硬币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炕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还差一毛五分钱。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鸡蛋钱,本来想给小雷买奶粉的,她咬了咬牙,从里面抽出一张一毛五的毛票,凑够了两块五毛钱。

俊英把钱放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里,层层包好,塞进冬冬手里。手绢上有个补丁,是俊英用红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拿好了,别弄丢了,”俊英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满是叮嘱,“这可是咱家最后的一点儿钱了,下半个月扎脖儿呢。”

冬冬紧紧攥着手绢,那两块五毛钱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小石头,硌得手心发疼。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硬币的棱角和纸币的褶皱。在她心里,那不是钱,而是妈妈的汗水。

她把钱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又用手按了按,走路的时候特意护着书包,生怕有一点闪失。

上楼梯的时候,她贴着墙走,避开拥挤的同学;过马路的时候,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紧紧盯着脚下。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早上,天刚蒙蒙亮,冬冬就背着书包出发了。走到学校门口,她突然觉得鞋子不舒服,低头一看,鞋带松了。

她蹲在路边系鞋带,顺手把书包放在地上。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总觉得钱不安全,于是她解开书包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拿出手绢包,打开看了一眼。硬币还在,纸币也好好的。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把钱放回去,上课铃突然响了,“叮铃铃”的铃声急促又响亮,像是在催命。

冬冬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系好鞋带,抓起书包就往教室跑。

她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全是“要迟到了”的念头,完全忘了把钱放回夹层。书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手绢包从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路边的尘土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等到了教室,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第一节课是语文,冬冬听得心不在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