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生脸色一赧,该道歉还是先道谢,捉拿不定,只好闷闷地跑在尔穆月前头,而他步伐大、脚力有劲,她跑得再快,他始终都能不急不缓地紧跟在后。
两人跟随灯火与人群往村东行去,大水磅礡、土地崩裂交错而成的巨响越渐逼近,冲撞耳膜,连头都疼痛欲裂。
“灾情如何?”树生抓了一个男人问。
“听这声音……”男人面有惧色。“恐怕凶多吉少。”
由于灯火照不透远方的夜色,人们只能听声音臆测灾情。看不见,越是恐惧。
“汛县有啸堤保护,不该有这种声音……”树生不解。
“你没听到土石崩落的声音吗?”另一人说:“啸堤已经没用了。”
没用了……
这话听来多么刺耳,让她好不甘心。
树生恼恨地咬着牙,脑里不断地转着──即使没有诞降术,她还能做什么?为这个被海啸肆虐的地方与受苦的人们做些什么?!
“救人。”尔穆月在她身后,大声地说。
众人望向他。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他的眼神强而有力地命令群众。“当然是去救人。”
树生恍然大悟,看到家家户户门外都备有绳索,想起这就是疆图侯在位时明文定下的政令──海啸发生时,待在高处、处于安全地带的人应该要伸出援手,随时备妥绳索,尽其全力救助被洪流卷走的人们!
对──父亲一定也会这么做!她不就看过他绑上绳索,想也不想就跃进洪涛中救人吗?
树生连忙取了绳索,就跟随巨响的流向奔走。
尔穆月与少数人也背着绳圈跟上,然而他却发现大部分的人选择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听这声音……底下的村镇根本不可能幸存。”
“还是等县府发下诰令,我们再照做吧。”
“那个一马当先的小女孩,大概不知道海啸的威力,才会天真地以为可以救到人……”
“我们都习惯了。”
尔穆月心中燃起一把火,可眼看树生越跑越远了,他得紧紧守着她才行。
树生由高地奔往低地,到达了一处广大的河岸口,岸边聚集了一批邻村人,在关注随时可能暴涨起来的滔滔江水。
树生恍惚了。“这里什么时候有一条大江啊?”
“这哪是大江?”邻村人徬徨地说:“这底下本来是一座山谷啊!谷里有六座小村!”
树生脸色惨白,握着绳索的手在发抖。
她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怪物?可以把一座辽阔的山谷变成一条看不见对岸的大江?
这时,有人发现了动静,大叫:“哇!看──”
树生跟着大家看去,看到有个载浮载沉的东西正由上游处冲刷下来。
“是人!”树生看仔细了,大呼:“是人啊!”
尔穆月赶上时,正巧就看到树生寻了一株大树,在粗干与自己的腰上系紧绳子,准备要跃进滚滚的洪涛中。
他庆幸自己赶上,还来得及阻止她胡来。
“你这笨蛋!”他冲上去,要解开她的绳子。“你想做什么?!”
树生推着他,甚至跑给他追,并一边观察上游的情形。“快来了!阿月你闪开啦!我一定要救到他才行!”
尔穆月顺着看去,也看到了一个人正在挣扎,岸边的人试着抛绳、抛浮木,甚至是渔网,却都没能救起他。
他明白树生的心情。
但除非他死了,才不会阻止树生做这么危险的事。
尔穆月卸下了自己的绳子,有样学样。
树生一震。“阿月?”
他有力地绑牢绳结。“我去。”他定定地看她。“你帮我看好绳子。”
“不行!很危险──”她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他挑眉。“那我更不可能让你去。”
树生很为难。“阿月……”
“囉嗦!”尔穆月不得不凶。“没时间了!”
这时,人群却在惊恐地哗然。
两人转头一看,发现那人被卷入了一处涡流,远离了岸边,他们这点绳索根本无法让他们游到江心救人。
树生绝望得快哭了。“怎、怎么办?”
尔穆月望着水势,以及那口涡流距离岸边的距离,心里似在盘算什么。
“并非不可能。”他说。
“咦?”树生一愣,接着看他解开绳索,拔下簪子、拉开衣襟,退到岸边。
她一下就懂了,马上抓住他。“不行!阿月,你开什么玩笑啊──”
这里那么多人,怎么可以让他牲人的身分曝光?更何况──徒手对抗这种水势,实在太冒险了!
尔穆月却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披散的头发下,一双沉静的眼坚定地注视她。
“即使我不做,”他说:“你也会跳下去。”
“阿月……”
“我们可以救很多人──你这样告诉过我。”
他用力,拉开她的手。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