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抽出了一只方块,点水诞降──
这一伙仆汉正要拿瓶灯去搜梯井底间的缝窝,忽然远端传来一声兽吼,震得他们纷纷往后一倒。
他们抬头一看,一只上肢粗壮的黑猿四肢俯地,就要朝他们冲撞而来,吓得他们立马惊慌四散。
树生从大驮猿的背上跳下来,支使牠将尔穆月捞出来。
尔穆月睨着树生。“不是说……不准用吗?”
“我就只有这个力量。”树生理直气壮。“不好好地使,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处?没有诞降术的杭树生,也太窝囊了吧!”
尔穆月还想唸她几句,树生却已利落地爬上猿背,趁着那些操持刀器的护院赶上之前,循那道外窗逃出。
大驮猿上肢粗大,因此善驮,下肢却如兔足般轻细,屈腿一跃,就像一枚脱弓的箭,急射而出,恰恰落入了竹丛的最深处。
然而落地之前,树生的右手却感到一阵灼痒。
她兜着月光一看,手背似是被竹叶划伤了,渗出了血珠。她不以为意,让大驮猿继续奔逃,逃得越远越好。
直到出了童宅所在的街区,树生才发现不对劲──大驮猿的皮毛一直脱落,步伐吃力,最后甚至没能跃过一个连她也跳得过的坑洞,重重一跌,噗地一声,就这样化散于无形。
尔穆月庆幸自己还有些气力能接住树生,让她免于伤害。
树生却隐隐觉得不安。
她的诞降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她的右手背更痛更痒了,她一看,一惊。
那道被竹叶划出的伤口,竟渐渐泛出青色的东西。她捻起一撮,搓了搓,是苔藓的手感。
怎么会?
“树籽……”这时,尔穆月的低吟声唤醒了她。“你起来……”
她一愣,才看到自己是整个人跌坐在尔穆月的肚腹上。
“快……”
尔穆月竟一脸难忍的痛苦。
她赶紧跳起来,把自己手伤的事扔到脑后,拉着尔穆月往一旁的树干靠着。
“你要不要紧?喝不喝水?”树生紧紧握着他热烫异常的手,焦心地询问。
尔穆月却挣开她。
树生气了。“你做什么啦?”
“私章呢?”他转移话题,不让她一直聚焦在他身上。
树生摸了摸腰际,拿出私章。“顾得好好的,你放心。”
他看着她,目光不移。“你,怎么了?”
她一怔。她的一举一动,任何变化,皆逃不过尔穆月的眼睛,她更没想到他连身体那么疼痛难熬的时候,都在注视着她。
“你的,诞降术……为什么?”他极喘,声音都变得一截一截的。
“没有,没什么。”树生别开眼睛。“可能是我那张方块没刻好,失效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她也这么安慰自己,不要心慌。
缓了缓,尔穆月说:“那,你,去救朝仁。”
“耶?”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私章一得手,一样是由尔穆月出面,向狱方出示盖了私章的命令,要求释放朝仁。能完美伪出一身大官派头的尔穆月,懂得用威吓与利诱主导在下位者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走,如此救出朝仁的机会可谓不小。然而现在他全身颓弱无力,又惊扰了童府,童府的下人见过他,只怕县府与童府连成一气,等着缉捕他,这时只能改变计划,由树生出马。
“可是……”树生犹豫。她个儿矮小,又是个少女的脸蛋,怎么样也不象是个能拿出县丞命令的官员或办事郎,她能办好吗?
尔穆月的焦虑与害怕并不下于她,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担心她的安危,可是现下必须把握时机,赶在县丞知情前动手,也只能如此。
“我相信你。”他深吸口气,说:“你也要,相信自己。”
“阿月……”
“你刚刚说,没有诞降术,很窝囊……你,收回那句话。”
她的手背又是一阵抽痛与搔痒。她忍着不去碰它。
“你的脑筋,总想出,一堆鬼点子,诞降术,不过是辅助的,工具罢了。”
树生紧张地抿着唇。
“重要的是,你很聪明。这五年,你不是一直在向我,证明这一点吗?”
树生闭上了眼睛,又张开,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我信你,树籽,你一定能救出,你的老师。”他的话越说越促:“所以,快去。”趁县府什么都不知情前,这枚私章才有效力。
树生鼓起勇气。“我知道了。”她收好私章。“我一定会带先生回来找你,你要乖乖地在这儿等我喔!阿月。”
他点头,默默地看着她奔出树林,往县府所在的街市而去。
他吁了口气,松下了全身紧绷。这一松,却让他深刻地了解到,男性的身体里长年关的是怎样一头凶恶贪婪的猛兽。
“该死。”
他用力扯着头发,像在惩罚脱序的自我似的。
“我怎么能对她……”他喃喃地斥责自己:“有那种反应。”
以前,这猛兽还能靠花街的妓女驯服,没有感情的包袱,也不会有任何留恋、保留与疼惜,所以他从没尝过用自己的意志禁锢这头猛兽的滋味。
现在尝到了。
在他对这个什么都懵懵不知的少女有了那份感情之后。
原来,是既疼痛,又空虚的滋味。
而这时的他也还不知道,原来这滋味就叫作──
寂寞。
树生用剩余的皮料画成了一幅人面。人面粗眉、凸眼,嘴鼻略窄,牙嘴微暴,颊上有一些斑点,总之,尽可能的其貌不扬,是那种人们一眼晃过后,很难产生印象的长相。
她点水诞降。
然后,她像用毛巾子洗脸一样,捧着皮料,往脸上一敷。
当皮料敷住了她面上的皮肉,映在水盆里的人相也整个改头换面。一切如她所画。
她重新梳了头,用布巾扎了一个杂役式的小幞头,再揽着水盆照映一下,并对着倒影叨叨地唸着:“你是县丞派去的密差,带着县丞秘密的手谕,因为县丞不敢让人知道他得罪错人了,所以要你默默地放走朝仁。你有手谕、私章为证,没问题的!没错──拿出手谕、私章为证,态度强硬,绝对没问题的!”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勇敢。
尔穆月信任她,她也要信任自己!
打理妥当,便赶路上县府。
县府暂管疑犯的押房,得由县府的后门出入。她担心声音会泄底,因此假装自己是个哑巴,仅向守门的门役出示手谕,并且装出“情事重大,不得拖延”的焦急模样,要门役别多问。
树生学过刻书,只要有摹本,就能把对方的字迹仿得唯妙唯肖。门役读了分明是出自县丞亲书的手谕,加上有私章用印,信以为真,也慌了起来,赶紧将她带入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