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值得珍惜。
尔穆月为树生找来了一些消肿化瘀的姜黄膏。
但是,他始终找不到时机进去。
当然,不是时机的问题,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只为了替她的瘀伤上药。
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朝仁的话让他下足决心。
不如就用这份本心去面对她──对,上药就上药,还需要说什么废话?
他敲了门,板着脸等着。却没有回应。
他向亮着灯的窗开口:“树籽,开门。”
对了,该说明一下原因。
“我要上药。”
啧,会不会太凶了?他稍稍后悔。
里头仍没有招呼声。尔穆月没耐性,索性直接进去。
越过屏风后,他一愣。树生的桌上一如以往,总是一团乱,她一累,也不管什么,就睡在这些舆图、杂报甚至是未干的墨水渍上。
他叹了口气。“真是的……”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因为没法跟她说上话而感到失落。
他替她收拾了桌面,然后很守礼地──将她小心地抱上榻去。还好她个头儿不大,带她上榻总是游刃有余。
给她褪了鞋,捂上被子后,他轻轻地拨开她的浏海,露出她额上的瘀青。
看到瘀得那样黑,他实在觉得刺眼。
他解下手套。
是一双与常人无异的手。
朝仁观察入微,他说得没错。曾经让人恐惧的黑色指甲,已经消失无踪了,自然也不会再伤害到无辜的人。但他不愿解下手套,或许是因为对自己或他人仍有些防心,从不奢望事情能如他所愿的好转。
他弓起手爪,往被褥抓了又抓,确定被褥无伤,才匀了些姜黄在手,抹上树生的瘀伤。
树生却皱着眉,嘤咛了一声。
他一惊。“会痛吗?”
“好冰。”树生的回答象是呼噜声。
他抽回手,默默地再将膏匀得暖热一些。
树生又翻了个身,踢着被子,小脸畏光,转到了一旁。
“啧,回来。”他替她拉回被子,将她的小脸转向他。
树生这时握上了他的大手,他屏息,反射性地就想抽回手。
但来不及。树生的小脸已经枕到了上头,紧紧地贴着入睡。
“真是有你的,树籽。”他唸着:“连睡觉都让我心惊胆颤。”
他怕吵醒她,便维持这样的姿势,给她的额伤上药。
“阿月啊……”树生忽然发出梦呓。
听到她喊他的名,他静了一下,专注地望着她睡意浓浓的脸。
“你很凶……”
他拧眉。连睡觉都要抱怨他?
“但是,我就知道……”梦呓继续:“你的手……很温暖。”
他呼吸一滞。
“阿月的,温度……”她还甜甜地笑着。“跟你的心,一样哩……”
他的视线好一会儿无法从她身上转开,甚至不敢吞咽,就怕会唐突地破坏这一刻的……美好──对,他只能用这个他从未用过的词汇,来形容这一刻。
老实说,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注意到时,他的血已经无法穿物,他的指甲也渐渐恢复了温润的肉色。
而他的心里,没有过去,没有仇恨,没有牲人,没有东主子,没有少司命……只有树生,还有她所专注修复的那一座啸堤。
是树生,相信他是人,还相信他是个好人,所以改变了他吗?
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很清楚,他的心情是开朗的,而且认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生命有了树生之后,才能够拥有的。
他呼了口气,难得牵起的嘴角,让他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还是被你发现了,”他低哑地说:“傻树籽。”
她美美地蹭着,似乎因为他暖热的手温,而使她梦乡里的春天更风和日丽。
这也是第一次,尔穆月感受到属于少女的馨软。
他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心头那阵莫名的酥麻化散。
那是一种他还活着、活得踏实的证明。
他记得树生最常对他说一句话。
“我们可以救很多人!”
就因为这句话,他们总是跟着她上山下海,劳碌奔波。
但其实,他也有话想对她说。
他想说,他不在乎他能救多少人,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因此变成好人。他只知道一件事,而且会永远贯彻这一件事──
如果她遇到危险,他舍命,都要她平安。
这就是他的信念,不会改变。
“阿月……”此时,树生又噜噜地出声:“今天……”
他将脸靠得极近,不想错过她的任何声音。
“你别生气了……”
他深深地凝视她。
“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树籽。”
有些回应,他也只敢挑这个时候说出口。
“我只是怕,失去你。”他顿了一下。“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满足地呼了一口暖暖的气,在他柔软的掌心里。
象是一声“我听见了”的轻应。
他感觉自己似乎笑了一下。
不管是不是做梦,他就当作她是听见了。
他也相信,凭着这五年来的朝夕相处与默契,这一切的互动,都会是真的。
客舍的深夜,有影子蠢动、流窜。他们像机警的猎犬,以黑暗为蔽,无声地搜着每间客房。
他们找到了一个人的房间。他的房间有太多舆图,还有刻版与刀笔,一如他们想象。
他们于是以指叩木,发出长短不一的声响。
找到了。
大人要捉的诞降师。
这些声响在一般人听来,就像沟鼠在梁上与天花做怪,不会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