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蘅村人看到一匹巨硕的黑狼像一道疾风,瞬间就刮到了彼岸,将那人从泥巴坑中叼了起来。
泥黄的怪物吃尽了树林之后,终于探出了头身与爪牙──蘅村人这才看清土石的流涛,巨大而狰狞,象是整座山头的肉都被它消化了一样。
黑狼拼命地背着那人奔逃,可渡桥早被滚石与落树吞噬,绝路的牠索性豁出去,跟着暴动的土石一起冲向崖边,双肢一张,腾空飞越那长达数十尺、需用三节成竹筑桥而过的沟渠。
无人呼吸、言语,凝神地看着黑狼跳跃的美丽弧度──
忽然,有个蘅村人惊叫:“哇──看!”
那条土石的洪涛并没有全数冲入沟渠。
因为崖边──也就是那人影方才走埋过的路线处,都在土石冲入的那一刻,勃然地生出了一座座需五十人方能合抱起的巨树。巨树成排围列,宛若壁垒,结实地承受住了土石的冲击。
雷声仍在连绵,但越来越小,越来越闷了。
众伙观察了许久,才敢断言。“真、真的……停止了。”
“停止了!”
“得救了!”
蘅村上下齐声欢呼。
那深肤的人则挤过人群,找到了方才黑狼落地的地方。
只见一个**的男人,紧紧地抱着一个娇小的身躯。两人都是一身泥泞。
他脱下外袍,赶过去。
“你真是太乱来了,树生!”他责备道。
“先生。”那娇小的人爬了起来,圆润的鹅蛋脸上有着十七岁少女的秀致与青春气质。
她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得意地说:“可是效果不错啊。我就说有用嘛!”
拯救了一座聚落,她太开心了,却忘了自己还坐在那**的男人身上,让男人有机可乘。
“树籽。”男人轻哑地唤她一声。
“做什么?”少女很自然地回头。
男人手一伸,掐住了她都是泥巴的脸颊。
“哇!痛啊──”
男人没放过她,再用力地搓她的小头。
“啊啊!你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是小狗啊!”少女大叫抗议。
深肤的男人──朝仁,在旁见到两人互动,有些怔愣。
少女终于抓住男人的手,瞪他。“喂!我会生气喔!阿月。”
凶恶的男人──尔穆月,冷笑,咬牙切齿:“是谁该生气啊?嗯?”
说完,对少女的脸又是一掐。
少女──树生赶忙跳起身,远离尔穆月的魔爪。“我好歹是个女孩子耶!这样对待女孩的脸?!”
尔穆月不以为意。“你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说自己是个女孩子。”
“别吵了,先起来穿衣服吧。”朝仁对尔穆月伸出手,要拉他起身。
尔穆月不疑有他,握住了朝仁的手,却对上朝仁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这么自然地将手交给外人。
他松开手。“不必了。”他自己起身,接过朝仁递来的外衣。
然后,开始了两个男人的训话。
“树生,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朝仁板着脸说:“这个方式太危险,要是没有成功呢?”
树生嘟着嘴。“现在不是成功了吗?”
朝仁再问:“如果穆月没赶到呢?”
树生偷觑尔穆月。“他不是赶到了吗?”
尔穆月一脸阴沉,插着腰,狠狠地在高处瞪着她──即使她已十七岁了,她的个头还是不及他的肩窝,只要他挺着腰杆、站直身子,就能斜着眼,从高处俯瞰她。
朝仁叹气。“树生,现在不是狡辩的时候,我们真的很担心你的安危。”
“没办法。”尔穆月也说:“臭树籽不只不长个头,就连脑子也没长进。”
“喂!”树生气红了脸。“我可以容忍你用树籽来嘲笑我小,但不许你拐着弯骂我笨。”
“你自己要承认你笨的,我没说。”
“臭阿月!”树生一气,痛踩他脚丫。
尔穆月闷哼一声,瞪她。
树生赖皮地对他吐吐小舌,她知道尔穆月只有嘴可以逞能,最后还不是只能任着她耍小性子。这五年来,彼此越是熟络、亲密,越是能这样放肆地同他闹着。
朝仁也总是头疼地担任和事佬的角色。“好了好了,我们回客舍净身吧。是个女孩,就别老与泥巴为伍。”他看了看四周,蘅村人仍在闹哄着,是离开的好时机。
“穆月也不宜久待。”他补充。“就怕这些蘅村人大惊小怪。”
树生俏皮地嘿了嘿,像在宣示:我赢了!洋洋得意地走在道前。
尔穆月歪歪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睛仍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敢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朝仁看见了,凑在他左侧,低声说:“她很平安,你就别再操心了。”
“谁知道。”尔穆月哼着,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不定她现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敢让我们知晓。”
朝仁笑了笑。“她长大了,总觉得我们的体力快要跟不上她了。”
趁着蘅村人尚未留意到他们,他们赶紧雇了牛拉的篷车离开。毕竟树生不希望被怀疑与质问,也从不期望被感谢,她只是觉得在做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事。何况,他们也不确定蘅村人是否已有接受牲人存在的准备。
在牛车上,树生坐中间,尔穆月坐左侧,朝仁在右座。
树生兴高采烈地向朝仁分享她这次施展诞降术的发现。
“如果只是利用普通的木质和自然灵气,根本无法瞬间诞降出这样的成果。”树生说:“先生说得没错,土石虽然凶恶,可是它们的来源正是山林的力量,只是被崩散了,脱离了山体,但它们拥有的木质和灵气不但不变,还因为下冲的力道而加倍,只要妥善地借力使力,就可以事半功倍。而且土石不散,树林也不会被撤,等于是替那座山头造林了。”
朝仁苦笑。“我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能让你产生这种要命的联想。”他想了想,又说:“难道不能事先安好刻版吗?非得这样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