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怀的命,是你护过来的,主子。”他喃喃地道,像对神明私密的祈愿,虔诚而果决。“这次,由儿怀来报答你了。”
日后,当一切真相大白,人们拨开了重重迷雾,会这样记录这段历史……
延和五百年,夏至。
戍州叛将儿怀,背信都拔侯,率军民降于大牡。
都拔侯遭到软禁,困于大牡西境的大城,“虎壤”。
戍州陷落。
从此,禁国永无宁日。
然后,当人们开始回顾历史时,才发现,少司命那年发布的大吉天启,不过是……谎言一出。
天际响起第一声春雷之后,惊醒蛰伏的冬虫,理应该是农忙的时节了。
然而饶州南方糠县境内,那依山而建的梯田里,不见一人,只有一洼一洼被久雨积起的水镜,淹溺了不少刚下种的秧苗。
糠县人却无暇去管。
比起五谷歉收,此刻的天崩地裂、山河走位,更是骇人。
糠县内有群山,泛称“粢岭”。传说十代以上,俱翠绿常青、泉源清澈,糠县人认为,那是因为有山神庇佑,让大树的根牢牢固住山土,方使人山和睦,互不相侵,因此糠县人年年以精米祭祀山神。粢,为祭祀用的谷物,粢岭一名由此衍来。
但是,五年前开始,山上的大木渐渐萎顿、枯黄,由山泉引入渠道的灌溉用水中也含着大量的浊泥。
不晓禁族人的神力与存在的凡人,以为是樵夫、猎人或是往深山辟田的农人的进犯,触怒了山神,连忙封起山腰以上的山线,禁止凡人进入。就连已开成粮地的梯田也填回山土,重植树木。
山林灭亡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止,树苗也没有机会长大,在它们开枝散叶之前,植根就已烂在了泥土里。
当今年春分,一个位居山脚地带的村镇在一夕之间被土石淹没时,糠县人才知道,山神已经完全离弃他们了。他们只能自救,不断往低处退居,甚至远走他乡。
这些远走他乡的人后来明白,不只糠县如此,原来饶州全境的山林全都死寂了。更谣传山林的死寂,全来自于少司命的失德、失道,太一神要处罚祂,因此降罪饶州。
东方有牡国逼境,境内又生山洪大患,庆丰侯──这个曾是最会讨好在上位者、体察其心思并极力迎合的南方大侯,为保饶州,竟自绝于穰原朝外,独立为政,自收税赋与兵源为己用,俨然自成小国,与少司命对立。内忧外患并起,穰原朝中欲振乏力,也仅能消极制裁。
外头的世界,既现实,又纷扰……
不过,留在糠县的糠县人没有心力去关注这些纷扰。
为了生存,他们忍着疲惫与飢饿,积极地迁村,并勤奋地在聚落外围挖上既深且广的沟渠,让山与村之间拥有缓冲的间隔。
面对愤怒的大山,他们能为家园做的,仅此而已。
山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如雷。
“来了来了!”蘅村人紧张地呼喊:“快把最后一个工班撤回来啊!”
待在沟渠底下的工人也感受到土地的不安与震动,赶忙攀梯上岸。而驻留在彼岸林地的蘅村人急快地通过用竹筒架成的渡桥,回到蘅村所在的此岸。
众人屏息地望着彼岸的大山。大山因为吸饱连日霪雨的湿气,显得黑沉而阴森,让人看不清彼岸的景况。
只闻土石在山上暴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我们今年挖得够深。”有人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挡得住吧。”
人们看了看足以容纳两艘深底江船错身而过的沟渠,既宽且深,却都不敢把话说实。
有人小声地说:“莆村挖得比我们还深,还不是灭村了……”
人心惶惶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好了,别聚在这儿了!”村长模样的男人拍了拍手,大呼指挥:“家有老弱妇孺的人,先把牛车驾到路上!若真挡不了,到时再逃就来不及了。”
蘅村人纷纷归往聚落,收拾家当,安排牛车上道,只留下几名善走的壮丁,监看土石动向。
当村人一窝蜂地往回走时,却有两名男人刚巧赶来,硬是挤过人群,逼近沟渠岸边。
壮丁见状,呼喝:“喂!危险,别靠近!土石马上要冲下来了。”
两名男人根本不理睬他,仍径自极目眺望彼岸,焦急地寻找什么。
“喂!听见了没啊──”壮丁一怒,要把两个男人推回去。
其中戴着手套的男人反握壮丁的手,虎口施力,痛得壮丁下盘一软,跪在地上唉唷唉唷地痛叫。
一脸冷凝、眉峰敛着杀气的男人,凶恶地说:“我们找人,别碍事。”他的嗓子像被烧过一样,低嘎粗涩。
另一个肤色较深、眉目明朗、轮廓挺立的男人继续张目望着。最后叫道:“找到了!她在那儿!”
这一喊,众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彼岸。
彼岸真有人影!
蘅村人不敢置信地说:“不会吧,怎么还有人在对岸?土石马上就要冲下来啦!”
“快叫他从便桥折回来!”
蘅村人一齐向那人影招手、呼喊。
人影听到了,却是悠哉悠哉地朝他们挥手,像在说:好意心领了,谢谢喔!
竟没有逃跑的打算。
凶恶的男人瞠眼,愤道:“该死!那家伙,不要命了?”
深肤的男人也很是忧心。“傻瓜,太乱来了。”
人影继续忙着。瞧他的动作,似乎是在安置什么东西,且每隔五十步,就安一次。如此,也将彼岸沿线都走埋了一回。
就在此时,人影上方的山林出现了动静。
蘅村人大喊:“树倒了!来了──”
树倒的位置与数量,是蘅村人用来观测土石冲动的方向与速度。
只见那整排大树正以惊人的速度陷落、倒塌。
雷声,更响了。
“这次的土石……”壮丁恐惧地说:“铁定很大……”
那人影也看到危险了,正要往渡桥跑,不料一棵大树滚落了下来,那人往后一闪,闪过了,却跌在湿泞的泥巴坑里──
众人倒吸一口气,只想着一个念头:他死定了!
那凶恶的男人想也不想,马上往沟渠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