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呵笑一声“你刚刚,想找出路,是吗?”
她的颊一阵红。
“你找不到的,孩子。”他说:“我的躯体,吃了末世图。我本身,就是一幅末世图。”
树生大吃一惊。他拿他的身体,当作末世图的画布?
那么活尸一旦吞吃了她的血肉,不就等于成功地诞降了末世图吗?
“活尸吃了我,你马上就会没命!你不怕吗?”她威胁道。
“没有差别,杭树生。因为,”他不在乎。“我本身也是一具活尸。跟它们……”他环顾四周,自嘲一笑:“都是同等货色,没有灵魂,只是多了些自主的意识罢了。也多亏长命血的滋润,让我的肉身依旧完好如初。”
树生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一个不会腐败、不怕死亡、却时时刻刻都在期待死亡的怪物。
“对,我不怕死。”他再次看穿树生的想法。“记得我跟你说过,滚石上山的故事吗?”
四周的活尸群越来越不安份了。
“我滚着石头,滚了四百年,就是等着上山的一刻。我一直都知道山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在等着我。但至少我做了一件事──我将石头推上山了。我也已经准备好,要从崖上跳下去。”
她没有错看,都拔侯真的是一个很没劲的人。
他随时都在等着自我的毁灭──真正的死亡。
他站起身。
“你就让我……”他拍拍她的肩膀,笑得可亲:“好好发泄这份恨意吧。”
他的手刚离开了她的肩膀……
活尸就扑了上来!
将他两人各拉向一旁。
树生眼睁睁地看着将英被一群活尸肢解,拆吃入腹。
而他的脸上竟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不要……”
她不是将英,不是活得没劲的人,她不可能从容赴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啊!她要长大,要到荒州去,要好好地画定疆大图,为父亲的故乡除害……
她也不能这样孤独地死去!她虽然失去了父亲,可是还有很多人陪伴着她,先生、大叔,还有少司命……
对,她还得回到求如山,跟少司命好好道别,因为祂,她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值得自重自爱的人,她不能就这样消失!
她才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她的右手传来一阵蚀骨的刺疼,她转头一看,一具活尸正在啃咬她的手!
“不要──”
她惊恐地大叫,忽生一股蛮力,揍了那活尸一拳。
她连忙抽回手,在掌心上用指甲刮出一只圆圈的血红伤口。
能去退黑暗的,就只有光!
她要诞降──太阳!
尔穆月驾马疾驰,紧随白衣阵之后。
马上的颠簸,震得他伤口麻后生疼,喉道、耳蜗像火一样在烧,他甚至听不透前后蹄声的远近,只有恼人的嗡嗡鸣响。因为右耳受伤,一向自豪的敏锐听力失去了泰半,他变得焦躁,面对什么都不踏实。
可此时最让他挂心、气急的,不是这些。
树生!
如果他们没搜出都拔侯,只怕那小鬼凶多吉少,而末世图的诞降又将会残害多少天下苍生?他们一刻都不能踟蹰,一个岔子都不能出错!
因此,他更不安地看向在前首领导马阵的白衣人。
少司命为何能如此笃定这白衣人知道树生的下落?一路上的奔驰,不见“它”有任何迟疑,每条道路、方位都选得果断坚定,“它”如何确知都拔侯与树生的确切位置?
“它”到底是谁?
跟着“它”走!
他想起少司命不容他人置疑的态度。
“它”一定会找到树生!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少司命的判断是对的──就像祂也选择相信他想救树生的初心,因此答应他与白衣阵同行一样。即使他们曾是敌人,此时也只能相信彼此,别无选择。
于是,他们来到了饶州的州都──秧歌。这是一座规模仅次于穰原的繁华城市,是禁土南方的第一大城,有“禁国粮仓”之美称,到处都是栉比鳞次的土楼群,连建物之间的缝隙都填满了沸腾的人潮。
数十万人口,这要如何找起?
只见“它”毫不犹豫地策马向前,用速度划开大街上的人群,直奔位在耕市之中的一座土楼。他们躁动的座骑踢翻了附近摊档的菜篓,遭来不少带着饶州土音的辱骂,就像砻间里精米机的轮轴,轰隆轰隆地爆转着。
白衣人与尔穆月挤开人群,奔入土楼。尔穆月鼻子仍敏,一进去就吸了满腔的腌缸臭味,刺得他双眼红通,头脑闷胀。原来这土楼的一楼罗列了满满的酱菜店与腌鱼铺,二楼以上则是腌菜用的作坊与仓库。许多饶州平民都还在热烈地对着酱缸与伙计讨价还价,一如日常,毫无异样。
如果没有白衣人领路,谁会知道一个妄想毁灭世界的人竟躲在这么寻常的地方?
而末世图万一真从这热闹的耕市诞降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白衣人似又察觉了什么,竟鲁莽地推开一个正在搬酱缸下楼的粗工,连跑带跳地爬上梯井。尔穆月与其他白衣人也跟了上去。
忽然,一记尖锐的哨音钻入了他的左耳──
下一瞬,跑在他前方的白衣人僵住四肢,全身一瘫,接着兵败如山倒,全朝他滚落下来,他赶紧攀上梁柱躲开。
后来他掀开那些白衣人的面缟一看,这些人肤似槁灰,毫无生气,瞳若死鱼,根本就是──尸体。这应证了他的疑虑,若不是已死之人,何来这般舍身的死士?
而方才那声哨音,可能就是驱躯师的鸣笛在阻止他们靠近。
他离都拔侯不远了。
他正要寻去,一名白衣人竟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白衣人扯下了面缟。
尔穆月瞠眼瞪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疆、疆图侯?”
这白衣人,竟是当初死得面目全非的疆图侯?只见那恐怖的疤痕仍残在它灰白的面目上,很是触目惊心。
霎时他想通了。为何少司命能那么笃定这白衣人可以找到树生?因为祂利用的正是疆图侯对女儿的那份执着。
如果树生知道了父亲的遗体被这样糟蹋,她会原谅少司命吗?可若今日少司命不这么做,又有谁能够这样奋不顾身地保护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