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庙没落了,风头都给隔街的新庙抢了过去,酬神的戏已好几十年没在戏台上搬演,连带的教台下给戏班更换行头的小间也荒成了生蛛网与灰尘的废窟。
走查吏的密室,便安在这里。
这里常有青蔬的腐叶、脂肉的血水、炸锅里的油渣、啃过的小骨,从屋顶的隙缝处流下来,积成一滩恶臭的死水。
树生拉着手铐上的长链,来到另一边干净的角落窝着。可钉在墙上的鍊子不长,她只好悬着手坐正。
她身上的方块、小囊与刀,都被搜走了。
入夜,没人为她点灯,她应该要对这方黑漆漆的密室感到害怕,也该对不知何时会走进陌生人的那道入口感到恐惧,甚至更该费心想想,那群人把她到这儿来,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但现在她只觉得疲惫──不是夜了想睡的疲惫,而是走过千山万水似的那种累。
“怎么会失败呢?”她轻轻地晃了晃手,铁链在黑暗中叮咚出声。
“明明……每只都诞降得很成功。”
“浮魈也在啊,每一步都照着做,怎么会失败呢?”她郁郁地纳闷着。
是这群人太强了。念头说。你无能为力。
于是,她开始回想起昨夜那场冲突。念头也替她一一做了解释:
那个叫螫蝎的牧人,乍看似乎只是个凡人,但身手极好,加上他穿了“千层底”,简直是如虎添翼。
树生一直很想知道,什么是“千层底”?
除了“术”之外,世人还有擅长“方”者。若说“术”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加法,那“方”便仅仅是一种转换或连结的过程。与术比起来,习方之人的能力略逊一筹,为术者通常看不起方,认为可有可无,亦称不上“师”,他们甚至给这些擅方者取了别名,叫“方侪”,有贬低的意思,但久而久之人们也用这别名称呼这群人了。然而方若运用得当,也能实用。那双“千层底”便是由擅察风、水、土等天地之气的方侪所纳的,他知道该如何纳出与风、水、土相协而不抗的鞋底,让行者可以更轻松地走更长的路,或速度更快。若要跳跃,鞋底也能藉着风助,跃得更高更远。如遇到水,只要行者施力正确,也能在河上走个一阵。穿上“千层底”跋涉,等于山川无阻。因此你也别惊讶,为何他的脚那么有力,以及他能挡住敏猴的去路。
树生又想到了另外三人,就是那不怕火的明城、可将物事化为金属的老易,还有那个表情很极端的永无。
这三人明显也是方侪。明城应是“祝融方”,他的体气可与火相抗,方能引火而不自焚。老易能将金属的质地镕入自己的体气中,再去碰触他物,使物成金,这则是“镕金方”的能力。镕金方可小可大,小则运用在他的补缀活儿上,大则像你目睹的,可将一匹大牛瞬间化金,杀伤力之大,不可小觑。
那……那个最让她心有余悸的永无呢?
他的同伙都唤他作“怒飞天”。古人称风为“飞天”,可见他的体气能与风相融,喜怒哀乐都呈现在风向上。因此他要引发风暴很容易,只要动怒就好。
她明白了,难怪这个人总刻意让自己淡定无感,因为他的情绪都会泄漏在风中,让旁人轻易察觉。
想到那团风暴差点儿生吞活剥了自己,她便打了个寒颤,要不是大叔替她挡下,她现在还能毫发无伤地坐在这儿吗──
她一震──想到了大叔,心里五味杂陈。
对了,大叔他……还因此受了伤呢。
“大叔他,真的是要救我吗?”她自问。
念头没给她答案。
“他要咬断我的手臂,很容易吧……可是他没有。”
“连这次,他总共救了我三次。”
“那为什么他还要把我关在这里?”
“为什么……他是蚀呢?”
“为什么他是杀了爹的蚀呢?”
她越想越吃力,脑子越来越混浊。
她这才发现,自己连续想了好几个问题,念头都没再出现给她答案。
是因为根本没有解答吧?
她丧气地将脸窝在膝盖里,阖上眼,思绪朦朦胧胧。
这朦胧,她感觉得到,不是袭来的睡意。她还不想睡──都陷入这般危险的境地,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把她带走,她怎可以睡?
是无力。是肢体与精神的能量不断被抽蚀的无力。
她想起浮魈饮她血的那夜。她任他饮,饮完之后,他们做了什么,又是怎么离开那尸房的,她什么都记不得,甚至毫无意识地睡到隔日晌午,醒来后,手脚麻得都不像自己的了……她终于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浮魈几乎把她的力量都给吃尽了。
就像此刻。
什么感觉都钝浊了。
可唯有左腕上的那条刺青,一直传来阵阵刺疼。就像浮魈那时抓着她的手,用力吸吮口子的那种疼。
“住手……浮魈。”她喃喃地抱怨着。“你这样,教我怎么逃出去啊……”
那股无力感,依然故我。
她甚至好像看到,浮魈那老爱嘲笑世俗的嘴脸,正在笑话她此刻的狼狈。
“可,恶。”她含糊地说:“早知道,不要,让你,进来了。”
最后,她乏力了,直接瘫在地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至于自己的下场到底会如何,是不是再也回不到先生与少司命身边,她已经累得……不想再管了。
只管,沉沉入睡。
尔穆月办完了公务,乘了下山的马车,在半边夕阳下西山的时候,来到了穰原市街。他在最繁忙的街口下了车,这时,他已摘了幞头,着深色的家常衣,隐了他平常惯摆的官架子,就这样混进了人群中,一如寻常百姓,徒步走向城南西角。
他尽量让自己像个无所事事的闲者,饶有兴味地四处观望街景。
他因此确定,跟着他的人不是被马车继续引开,就是已给人群冲散。很好。
螫蝎一点也不放心他。每个人都在怀疑他。他知道。
这都是其来有自,大哥。穆日常对他说这句话。你不能怪人,因为变的是你。
但他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愤怒,恐惧。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因为有一段时日,当他揽镜自照,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眼神。他甚至很清楚,若再走火入魔下去,就该是提刀杀人的时候了。
然后,开始杀人如麻。
一如现在的他。
还有穆日。
他跟着人群一起站在一方街口,等着前方的马车阵通过。他的余光映进了一个人影,他斜着眼,看了一下,是一个少年,手上拿著书箱,大抵是还留在塾里跟着先生唸书的年纪,但看那身形,又可能是再长个一两岁就能被荐上磨勘院入仕任官的准大人。他样貌平凡,脸上不脱稚气,吸引尔穆月的,是他那一身洁白的衣。
他静静地看着,看得入神。
穆日,我喜欢看你穿白衣。你是个适合穿白衣的人。
大哥也能穿。
不,大哥穿不了,太容易脏了。
这件白衣,竟让他想起了以前与穆日的对话。
入蚀以前,穆日会这么单纯地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