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祢──”
“树生呢!”祂再问一次,逼迫地,不让他转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司命。
一种不容人违逆的强硬与激狂。
连他这时常违逆祂的人也不由心悸。
“不知道。”他低哑地回答:“不见了。”
他看见少司命青色的瞳仁,不断放大,不断凹深,像要把他给吞噬进去。
“来人!”祂喝,毫无往昔的柔雅。“来人!”
当夜,禁城灯火通明,任何可以通行的大路小径穿梭着一队又一队的巡者。
没人找到树生。
据说这答案上奏时,无人敢看少司命的表情。
朝仁自然担心树生的安危。
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执着,在煎熬着少司命。
除非是……怀有那强大的,占有的欲望。
住在穰原十多年,树生不知道有这么香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这里美如夜空上的银河,亮丽而缤纷。
这里是位于饮湖左岸的“花街”。
称“花”,当然是指此地有许多花。
这条街坊的土楼特别不同,一般民居楼面不开窗,开窗朝内里天井开去,可这街沿途的楼面俱刻镂着连绵的拱窗,窗内是廊,廊上吊着一簇又一簇的灯笼串,照得整夜整街都暖黄黄的。暖黄黄的温润底下,可以看到整圈栏缘植了许多鲜花,无窗的楼柱上也以垂绳绑了一颗颗的栽盆,布满整座楼柱,乍看彷彿是土楼的墙上自生芬芳。
而廊内与门口处,也齐整整地罗列着以多种鲜艳花卉拼贴成字的“花牌”,且随着夜深,一座又一座的花牌还不断地被送到各土楼上,得的越多,那土楼的炫喝声便越大,彷彿这是一种赛场上的比拼。
那颗长满花的字,多半是赠花者的姓氏,树生猜。
另外,此处的“花”,还有一意。
不只是指男人摘来送给心仪女子、亦可彰显自身财力的花。
还包含了等待男人来摘的“花”。
土楼为何要开窗?就是为了让这些穿着与妆容如花一般娇艳的女子凭栏招客。
暖黄黄、远观如银河的夜里,满满的都是女人的脂粉、薄袖与娇笑声。
树生结实地打了个喷嚏──还好普央已经下车了,而她正躲在角落处,苦思着怎么混入他走进的那座花楼。
她揉揉鼻子,一边唤出敏猴。
敏猴让她箍在牠的胸上,带着她开始攀楼。
因为花楼热闹,人来人往,若直接攀上去,只怕会引起**,暴露踪迹就不妙了。他们只好先上花楼旁一座仓廪模样的楼,待抵达高处,再……
直接跃过去。
跃过这条足可让两部车从容交会而过的大街。
树生紧紧抓着敏猴的毛,眼睛忍不住往下瞟,瞟得她满手汗油。
她咽了口水,眼睛赶紧往远方的求如山看。
敏猴也腾出一只臂,安抚似地抱了抱她。
“去吧!”她勇敢地说:“我会好好抓紧你。”
敏猴的腿蓄满了力,然后猛力一蹬,如一道飞矢划过──
一阵虚麻从树生的脚底漫上了手指。
不料,敏猴跃得不够高,他们没落到楼顶,而是撞上了楼柱。幸敏猴敏捷,伸手一拉,拉上了绑栽盆的结绳,可树生手潮,抓不住敏猴,竟滑出牠的怀里。
还好,敏猴的脚夹住她,没让她悲惨地掉下去。
最后,她吊在敏猴背上,一人一猴终上了楼顶。落地后,手脚止不住地抖。
但树生很快振作,事实上,脑里的念头也没给她半点喘息的时间。
前方,安有一座风喉口,频频吐纳着恼人的混浊气息。有过熟腐败的花香,有浓烈的脂粉香露,也有各式咸甜食物搅在一块的味道,还有令人反胃的汗湿体味。
树生实在不想靠近,可最后她还是屏息地试着卸下风口上的木栅。
倒一些水。念头告诉她:然后,给水喂点血。浮魈会带你走。
树生抽出小刀,在指头上划了一个小口子,滴在她刚倒出来的水滩上。
水滩开始爬动,滑下了风喉口。
树生也要跟着爬下去,可敏猴却拉住她。
她一愣。“你想替我领头?”
敏猴点点头。
她很欣慰,可是……
“你太大只了。”她拍拍泄气的牠。
你闭气。念头说。
她先是咦了一声,不过马上照做。
敏猴就在此时缩小了,跟她的身形差不多大。
记住,你是诞降术的主人,要诞降什么,大小如何,你都该学会自己掌控。
于是,敏猴先行,她的手则缠着敏猴的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幸亏敏猴护前,少了不少意外。风喉道绕到了几处僻陋的房时,破薄不堪,若是硬爬可能会摔下风喉。敏猴轻易就探了出来,并总是要树生在另一端等着,牠先跃过去,再拉长手臂将她抱过来。
当然,这处是花楼,有时他们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树生会好奇地往木栅缝望去,不过她往往只瞥到两团赤条条的肉莫名地叠在一起,就被敏猴的尾巴给拉了过去。后来,她想起了,她曾在父亲的“房间”里看过这样的画面。她脸一红,低着头,不敢再东张西望。
等等!
拿个东西塞住耳朵!
快到目的地时,念头急促地命令。
她割了随身的帕子,将长条卷成耳塞来用,才继续爬。敏猴则不受影响。
她隐隐约约听到琴声。透过木栅口望去,她看到一名妆容典美的女子正端坐在一座华厅的双门前,手持一具五线绷琴与琴拨,优雅地弹拨乐曲。
奇的是,路过的客人与店里的杂役,都对这女子视而不见。
这是绷擎术。念头说:这女人是绷擎师,能用最简单的清浊脆浊辅等五绷之音来影响人心。她不但正在守门,更让所有不相干的人无视这间厅,你别着了她的道。
树生心一悸,有些紧张。
没错。念头应和她:再往前爬,就是那间厅,普央在里面。
他们往里爬,越过那女人头顶上时,特别小心翼翼,不让她察觉半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