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蚀(3)(1 / 2)

诞降之师 范之家 2284 字 3个月前

另外,他的眼亦不离搁在一旁矮几上的香圈。香圈有十绕,十绕烧完刚好一个时辰,此刻已烧了五绕──他更紧张了。

他想离席,你注意了。念头给她提了醒。

她不懂她究竟要注意这人什么。

你得跟他一起离开。

她一愕。

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少司命与朝仁。她胆颤地想:她怎么可能离开?

此时,普央真的起身,向在座人等拱手一欠,怀有歉意地说:“陛下、三爷、两位大人,下官明日要出城监工,行囊在家尚未备妥。若三爷已首肯工事,且无异议,是否允许下官先行离席?”

告部司想起什么,拍拍脑门,跟着说:“是了,陛下,他明日要入耀州,监察由我部筹盖的圳道与堰体,丑时就得出城了。若华三爷有什么问题,下官亦可代之回答。”

“你辛苦了,普监长。”少司命温蔼地说:“赶紧下山,为明日的旅程歇歇身吧。”

普央感激地朝少司命一拜,便由侍女领出厅了。

树生坐立难安。

朝仁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她榨了脑汁,才这样说:“我、我要解急!”

少司命也听到了,伸手要召侍女。

树生猛地站起来。“不用了,我知道在哪儿,我自己去!”

她说得略急,有些不得体,惹得尹都堂嫌弃的一眼。

少司命不以为意。“那去吧,小心点。”祂看着她宽长的衣裾,贴心道:“别绊跤了。”

“是。”她说:“我很快回来!”

她提着衣裾,匆匆地奔出厅。

直到出厅之前,她都感觉得到朝仁的视线一直紧紧地黏着她,让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出了厅,她找了个角落,脱了这缠人的大裾衣。原来她内里还着了贴身的襦衣与裤,手脚用绑带束紧,方便奔跳活动。她身上并左右斜背着两条带子,带上的口袋皆装满了刻好的方块;腰边也系了一只囊,一支支的指头瓷瓶满满地盛在里头;还有一把护身的小刀,就挂在她马上能勾着的地方──为了今晚,她可是全副武装。

厅外的廊上已不见普央踪影,她屏息,无声地跑出了廊,才见正在下楼的他。确定他下完了楼梯,她才跟了上去。

普央果然在警戒什么,即使她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仍频频回身顾后。他鼓肿的身子因此被他急碎的动作弄得一片红热汗淋。

她就这样跟他来到了府楼西侧的马房。

“普大人,要离开了?”本坐在上马石上悠哉吃烟的马夫跳了起来。

“对,快套马,下山了。”普央不耐烦地说。

马夫到里厩牵马,普央则到外头的马道上等车,树生趁机躲进车尾下方置放行李物什的小囊间里。

马夫与厩里的马役合力将车辕套上马背,车一摇一晃地出了府楼。树生还感觉到,普央一坐上车,车马上沉了一寸,可见他的胖壮。

马车开始驶动,树生紧张地呼吸。

看他走得那么急,一定不是回家那么简单。念头告诉她。所以,你最好做足准备。见仇人的准备。

她紧紧地揣着带子里的方块,手微微地颤抖。

一直颤抖。

后来,她发现这颤抖不全是因为她的不安。

是她那戴上绕指的小指越来越紧。

好像有人在拉扯她。

对了!她竟然忘了绕指!

只要她想离开她本该待的地方,这绕指就会顽固地缠着她。

家犬。

脑海忽然闪过这词。

此时车轮辗过一个坎坷,车身猛烈一颠,她的头像落了颗重石,蓦然袭过晕眩,眩得她无论如何眨眼,眼前的光与影都如下过雨的水塘一样,浊在一块。

她甚至不自主地,要爬出囊间。

撑住!念头喊叫:不要被牵回去!

她一震,咬牙,赶紧攀上一旁囊间的支柱。车身又颠,颠得她更晕,几乎想顺着这晕摔下车去──

你不想去看你的杀父仇人吗?

你不想报仇吗?

她深吸口气,对自己说:“想!不然我爬上来做什么?现在撑着又是为什么?”

然后,她开始拔那枚绕指。

但绕指缠得死紧,竟拆不下。她屏息,再用力,指头却疼得让她冒眼泪。

你停,让浮魈来。

她一愣,松了手。

绕指上的刻纹冒起了带有墨潮味的黑烟,像上回浮魈要带她离开九芎岭时一样,刻纹一截一截地漫上了墨,染成一糊的黑湿。接着,绕指突如一条在泥淖里挣扎的小蛇,在她指上扭曲窜动,一股股教人牙痠的刺疼割着小指,痛得她的手背都冒起了骨筋。两者的较劲,斗得激烈,黑烟与红光交缠四起,宛如一场瞬间吞吃整栋土楼的恶火。

最后只听得嘣地一声──绕指脱落了,四分五裂。

甚至渗出可怖的血红汁液。

冥冥中拉扯她的那一端绳头也断了,教她整个人往后一滚,在厢壁上撞出一记闷响,还惹得车里的普央神经兮兮地探出窗外窥视。

一直恼着她的晕眩感也消失了。

“没事,没事。”她松口气,安慰自己。再看着随车速而变幻莫测的路途,惊心地想,若她就这样顺着晕眩摔下去,岂不少了半条命?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懂了先生与浮魈所谓的“家犬”是什么了。

也正是这时候,朝仁捡起了树生扔在角落的大裾衣。

她去得太久,让他不得不起身来找人。没想到人没找到,却找到了本该穿在人身上的衣服。

想起她忽然积极的反应,想起她怪异的表情,想起她的躁动不安,他的忧心不由得积成了恼意。

“你到底怎么了,树生……”

他正要转身回厅,一个矗立的人影猛地撞进他眼前,震得他一退。

竟是一脸青白、裂着眼的少司命。

“树生呢?”祂劈面就问朝仁,声音又冷又绷。

他手上仍拿着那衣,不知如何回答。少司命眼一垂,也看到了树生的裾衣。

答案很明显。但祂不想相信。

朝仁正要说什么,入目却有一阵刺眼的腥红。

腥红来自少司命半举的右手。

缠着绕指的尾指上,血流如注,一滴一滴地,染脏了祂的宽袖与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