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仁似读出她的心声,便答:“你说过,你父亲,也被很多人笑,但他只是想为家乡做事,到底为了什么要被人这样看轻。你不在山上时,我想这句话,想了很久。”
树生看到他摸了摸敷了药布的腰伤,小心地问:“先生的伤,还在痛?”
“好多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亏你的补肉膏,口子补肉了。”
树生放心了。
朝仁不让她专注在这伤口上,继续说:“最后,我想通了。诞降术,或许永远无法喜欢。这层洁癖,不管下过几次黑虚之海,只要流着禁族的血脉,就是洗不掉。”
树生缩了缩肩膀。
朝仁却接着放柔了语调。“但人,可以慢慢接受,慢慢尊重。”
她怔,抬头,惊讶地看着先生。
仔细想想,这段日子与先生的和睦相处,不就是这句“慢慢接受,慢慢尊重”的实践吗?
“撇除你父亲曾走上的歧路……”他犹疑了一下,方慎重地说:“我想,我们仍必须承认,你父亲,值得荒州人供奉。”
树生听了,心情很激动。
她声音沙哑。“谢、谢谢先生。”
“谢什么?”他笑着。“是你引领我,这样去看你父亲。应该是你父亲要庆幸,有你这个那么为他着想说话、并以他为傲的女儿。”
树生吸吸鼻子,说:“不,其实是先生你心胸宽大,为人体贴。”
他坏坏地勾着嘴角,伸手轻搓树生的小头。“小子,会拍马屁了?”
这一搓,有一种亲密的宠溺感。树生红着脸,心里感到快乐。
“我以前就想,禁族人的眼界与心胸应再宽大一点,至少,得懂得尊重与我们不同的平地凡人。于是,便经常与父亲提谏,却总是被戳上忤逆的印记,当成孽子看待。”
说着,他的嗓子幽沉了。
“可当我来到穰原,为华族的身分感到优越的时候,我忘了我曾对父亲说过的谏言,我变得高高在上、高不可攀,骄傲而又脆弱……”他说:“且不堪一击。被谏官从高位上打下来后,又气愤,又羞愧,就只能喝酒,一直喝酒,麻痺自己,不去想那些嘲笑,想那些羞辱,还有……也能不去想家。”
“先生……”树生听了,情绪也黯了。
“所以,也是你点醒我。”他看她,苦笑。
“耶?我、我又说了什么?”
“『你只是一直喝酒,一直睡觉,一直心情不好,根本没做过我老师。』”朝仁一字不差。“你是这么说的。”
树生慌慌。“先生,生气的时候都会口无遮拦……”
“就是口无遮拦,才会听到真心话。”
她绞着手指。“对不起。”
“对不起啊……”他望着远方,淡淡地说:“想想,最该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可我却从来没当面对你说过。”
她赶紧摆摆手。“不需要,先生……”
他低头,认真地注视她。“你也骂我一句吧。”
“咦?”
“我骂过你,你也对我还以颜色。”
“我、我骂过啦!”
“那些,都是实话,不是用来伤人的谎话。”
“啊?”
“像,你很脏,这句,就是我拿来伤人的谎话。”
树生一愕,原来先生一直惦记着这事。
见他毫不退让,她只好用力地想“可以用来伤人的谎话”回敬。
“你、你很呛!”她说:“满身都是烟味!”
反倒是朝仁愣住。
他闻了闻臂膀,啧了一声。“还真的是。”
树生以为真伤到他了,又改口。“不、不过,那烟很香,也不会难闻啦。”
“这是实话。”他笑。“不算。”
“啊?不算啊?”她搔头。
“尽量找我缺点。”他大方地说。
树生便咬着唇,一边观察他,一边思索。
可连她也觉得先生是个生得英俊正堂的人,实在找不出缺陷攻击。
不如……说反话吧。
“先生,你很丑。”她指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厚着脸皮说:“像猴人一样!”
朝仁发出了朗朗笑声。
树生脸红。“先生,我是认真的!你别笑!”
他一边拨垂下的发,仍一边笑。
“我们在山上,确实像野猴一样。你说准了。”
她唉呀一声,撒了点娇。“我不想了!”
“算了,树生。”他放过她,温柔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学不会伤人,就别学了。”
并悄声地附带一句。“也千万,不要学会。”
月华西偏,朝仁发现时候不早了。
“该回去休息了。”他站起身,穿好衣裳,将发随意挽了结。树生也站了起来。
他看她着鞋,唤了她一声。“树生。”
“是,先生。”她抬眼看他。
“别再记得那句我伤你的话,好吗?”
“咦?”
“你若仍在乎着,就真的罚到我了。”
树生听懂了。
“我明白,先生。”她笑道:“我还是会好好做我自己。”
他也微笑,拍了拍她的肩,领她回到院落歇息。
求如山成了自己的家,千真万确。她不用再花心思讨好人、迎合事,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儿了。
但树生还是觉得,修补定疆大图,是她不能推卸、也不能懈怠的责任,因此每天仍勤于练习。
她要自己准确而快速地诞降。
当然,也要自如地收放。
一日,她在九芎岭的北坡上施术,生了一只长手长脚、白毛体黑的敏猴。敏猴通人性,竟像个同龄的小玩伴,陪她玩了一阵。
敏猴立起下肢,比她还高,上肢有力,一把就能把她腾空抱起。其长尾往树上一绕,便带着树生挂在枝上,像摇篮一般摇动。
树生当牠是鞦韆一样地**,**得高,可以穿透树梢、看到邻峰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