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役长。”她说:“唯有你作我耳目,我才安心。”
令婆叩首致谢。
谈话结束,一名侍女捧着漆盒的剪影,现于幔后。
令婆看见侍女恭敬地跪在人影前,高捧着漆盒,道:“娘娘,这是陛下今日为您亲选的首饰。”
她听到一声不屑的轻笑。
“真美啊。不料陛下忙于国政,竟还有此等余心。”
人影将漆盒里的饰物一一带上。
共计首饰三只,手环左右各十,二足踝鍊十二条,待梳好头,还要簪上步摇。每一件饰品,皆系着金银铸成的铃铛。
少司命每晨亲拣样式,日日不同,以示其慕后之心。
却让人一走起路来,遗下一地的脆响。即使只是侧首一盼,也会泄露踪迹。
这无疑是陛下禁锢与暴露皇后行动的铐镣,只是无人说破。
所以,侍女退下后,皇后又说了一次。
“役长啊……”她说得贴己至极。“我没你这耳目,怎行呢?”
这时,她的声音一转,听来又像一个深守闺中的少妇,嗓音新鲜,却带着向人倾诉孤寂的苦,苦中有甜,甜中有柔弱娇怜,无形间,竟抓得人恻隐之心。
这之间的转换,犹如一块闻来辛呛的姜糖块,化入了温水中,尝起来竟有了浓香的甜蜜。如何从六十以上的老妇之声,转为二十初头的少妇之音,外人必定不解。
但令婆早习以为常了。
她再是一叩。
然后,帘后人影也退下,铃声渐远渐渺。
少司命下令坑杀牡国五百战俘之事,让全国沸扬了整日。
令下隔日,尔穆月让下人在寅时初头叫醒他。
天还没亮。
门上敲响三声后,听得下人细语地唤:“大人。”
这宁静的清晨,即使是细语,听在尔穆月敏锐的耳里都像一声锣。
他早醒了,闭着眼,还躺在**。
他出声:“我起身了。”
“用具与朝衣都备好了。”
“好,你下去吧。”
如搥桩的脚步声远去。
他下榻,来到隔旁的耳室。耳室中置有一高一矮的盆架,高架坐水盆,矮架坐了一钵白稠黏糊的东西。再一旁则是撑着朝服的屏式衣架,及挂着冒宇的支柱。
他先脱下眠衣,再卸下厚重的手套。
他让双手浸在稠糊中,裹满层层的黏液。
起初还有些腐蚀的异味。
久了,手都白了,隐去他黑色的指甲。
他晾着手,让树脂与糯米糊干成一片膜。
接着才拿了巾子,开始洗面、净身。
期间,他又来回沾了四次膜,实在是连树脂也抗不了他甲缝间渗出的毒,不过一刻,便漏了洞。
他不厌其烦。
待自己更完了朝衣,他才将手上的膜洗净,擦干,套上了手套。
水盆里,净是铁锈般的颜色。
他一边套,一边瞥着架上铜镜。
镜子映出他的身后,身后一片净空。
但他还是说:“出来。”
身后没有动静。
“出来吧。”他耐着性子。“我听到呼吸声了。”
一个影子走了出来,伴着笑。“哈,我瞧你连心跳都听见了。”
他专心地绑着手套。“多年未见,前辈的心跳依然稳健如青年。”
“你在夸奖我宝刀未老?”
“是。”他的眼睛还是专注在绳结上。
“口是心非。”那人嗤道。“怎么不让下人服侍?没见过一个做到指挥使的官要自己穿衣的。”
“我不喜欢别人碰触我。”他淡淡地说:“也不喜欢别人躲在暗处等我。”
那人搔搔头。“唉,戍州自在惯了,我不爱走门的。”
他握了握拳,确定手套牢了,才转过身,面对这人。
这人裹羊皮袍,着毛靴,戴毡帽,把头发、耳朵都藏在帽里,只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饼脸。这身装扮出现在京城里,总有些不合时宜,甚至老土。
他就像一个普通而殷实的戍州牧羊人──可能有妻,可能育了三女,可能足以养三座毡庐、五十匹羊。一生奔波到了中年,觉得什么都足了,甘愿坐在草原上吃着旱烟、看着浮云,归土于原生的故乡。
但尔穆月看他的眼神,却不是这么回事。
他上前拍了拍尔穆月的臂膀,有种草原人的热情。“许久不见,还是一样英挺啊。”
尔穆月皱眉,身子一僵。
他不喜欢人碰他,更不喜欢这人靠近他。
他注意看他的帽子,看他的颈子。
“别紧张。”这人怎会觉察不到。“我确实如帖子上说的,这程就是专替东主子办事,其余的事,不多闻问。”
“没什么。”他低下眼,隐去表情。“螫蝎前辈。”
他开了门,回头。“吃早食吗?前辈。”
“你没用早食的习惯吧。”螫蝎挑眉。
“是没有。”
“那就是想把我赶出你屋子喽?”他开玩笑。
“不,前辈。只是,你身上的血味过浓,要散一散。”
螫蝎状似一惊,闻了闻衣服。
“杀了三十八人后,才赶来我这儿的。”尔穆月平静地陈述。
“错,是三十九,最后一个是婴儿。”螫蝎有点懊恼。“奇怪,我没让半点血沾上,怎还是被你嗅出了?”
尔穆月唤了下人,要给螫蝎备上山的新衣。
“少司命对血气更敏感,前辈不要被发现了。”
“说的是,这事还是要听你们京官才准。我这儿就换上。”
尔穆月让螫蝎以他院中侍郎的身分上山,面见少司命。
昨日戍州又传侵扰,少司命担心民心惶惶,有危京中秩序,因此特传走查吏指挥使今早上山,要亲自交代督责事宜。
而东主子也有些事情,想要探个明白,便趁他此番上山面圣,派了螫蝎侍侧,作其耳目。
看到底是谁,让少司命改变了。
“希望你不会觉得不舒服。”螫蝎换好了侍郎的衣服后,这么跟他说。
他的头发依然严实地梳拢在幞头里,不露真相。
“前辈为何这么说?”他事不关己地反问。
“你没想过东主子为何会派我来?”
“因为他不信任我。”
“唉呀,你明白?”
“很明白。”他还是说得轻淡。
“唉,你也别怪他老人家,这回少司命变了样,一下坑了五百战俘,就怕下回祂拿咱们开刀,事关重大,东主子担心你操事繁忙,漏了细微却重要的先机,所以特要我来帮助你……”螫蝎装模作样地安慰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