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自强(1)(2 / 2)

诞降之师 范之家 2268 字 3个月前

树生挤了一颗血珠,再勾。

“憋气。”

她憋了一会儿。

“呼吸。”

她张口,急喘着气。

勾上的术气随着她呼气的节奏忽粗忽细的。

“不论你专执何术,术气的稳定十分重要。气不稳,你力就不彰。”先生开始注意其他监生的状况,不过口头上仍为树生提点。“这门课,就是要训练你的稳定度。”

“是的,先生。”

“你做得很好,开始勾吧。”

被夸赞,树生更有自信地保持专注,便没听到先生向下一个监生唸道:“尹治,你太躁进,术气都被你勾断了。血白流,你家都堂曾祖可不会饶过先生啊!”

尹治一脸燥红,一看树生已经开始用术气穿白麻,更静不下心,在他勾好之前,又有几个监生早他一步完成,让他更气闷。

“这堂课,不宜有过强的自尊。”先生意有所指地说。

树生小心翼翼地将针穿进白麻格子里,指头宛如线轴,不断输出红色的术气,只见鲜红的线头正一格一格堆砌附着于布上。

她想起少司命教她练柳樵堂字帖的口诀。要静心,背挺直,腕摆正,气要匀,力要稳,不得过冲,这样写出来的笔画才会柔中带刚,力劲十足,又不与旁字相克。一字又挺又顺,整篇字筑起来也就可看了。

术气穿白麻,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稳而不冲,气方能持续不懈。

她也想到荒州那座横跨八县、绵延七百里的啸堤。那需要多么强盛、多么绵长、多么稳固的术气,才能让那片海崖屹立百年而不摇。

她终于理解,为何父亲上京,从未应过任何人的饭局。

多余,无趣。

他的精力与专注,不值得放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动上。

为荒州人筑堤,一刻都不能浪费。

如同她此刻,也不会把时间花在怕疼怕血的嚎叫,或与人比拼胆子的挑衅上。至于周旁的吵杂,她更听不入耳。

她的脑子里,只有父亲,只有啸堤,只有少司命的期许,只有她为自己立下的更高的目标──

她便这样安安静静,专一而无杂念地,将整块白麻穿成了红麻。

线一离勾,先生马上感应到,停了手边的指导,转头看向树生。

“杭树生。”他不敢置信。“你完成了?”

“呃,是的,先生。”先生敏捷的反应总让她吓一跳。

他过来再仔细一看,更直白地称赏:“做得非常好。”

树生一愣,疲惫而满足地笑着。“是,谢谢先生。”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位先生虽没有专长的术,但对术气的灵敏极高,光靠术气即可判断术师能力的强弱,甚至是施术者的心绪起伏。

先生检查了一遭树生完成的红麻,说:“到了中途,气有些薄了,应是气血不足。之后若要施大型的术技,可能会功亏一篑。瞧,你现在是不是累得想大睡一场?”

“是的,先生。”她揉着眼皮,忍着哈欠,全身疲得像刚爬了一座高山回来。

“这便是后继无力的缺点。”话锋一转,他又说:“但后天可补,只要吃得好、睡得好,中气一足,这一块小白麻对你根本不算什么。这个小缺点,并无碍于你成为一个优异术师的道途。”

树生听得心花怒放。“是,谢谢先生,我会努力的。”

“陛下的眼光,果然精准。”他还这样笑赞。

因为那批人前人后不同样的中正官,树生本对国监有所戒备,但上了几堂课后才发现,国监的先生们对所有监生一视同仁,只有能力优异与拙劣的差别,至于监生的来历,他们几乎鲜少闻问,甚至像这名先生一样,会给大都堂开个不伤大雅的小玩笑。

他这样赞美,只不过是更加肯定树生的潜能,而不是拍谁马屁。

先生拍了拍手,招来教工。“枣汤炖好了吗?”

教工答:“刚好,先生。”

“给她来一大碗。”

红枣、黑豆与其他药材相熬,可补气,是这堂课完后必喝之物,以补足输出术气所耗的体力。不喜枣涩的孩子也会被教工逼着喝下,不喝,十分伤身。

接着,先生又对众监生说:“穿成红麻的人,就可以喝枣汤。谅你们第一次施术气,灶房还给你们各融一枝米饴,想吃甜头的人,就像杭树生一样,专心用功!”白米炼出的糖膏亦能引热气入体,补足体虚,也是哄小孩的把戏。

一听有糖吃,其余监生便不再迟疑,纷纷下手,勾拉术气。即使生在富贵,性子仍是个孩子。

当然,孩子容易心浮气躁,神游他方,便没有第二个监生能做得像树生一般又快又好。

树生被领出堂外喝枣汤、吃米饴时,完全不知有一双嫉妒的视线正咄咄地逼着她。

国监是为国家培养术师人才的学府,除了训练术技的纯熟,有些学习是以出仕为前提而开设的。

如这门“山海学”。

“你们这群,脚监生,还要当,三年。”授山海学的老先生用抖颤老迈的声音说:“诸生有,三年的时间,摸索,术技的所长,到了腰监生,就能,选定,想要专研的术。同样,也有三年的,时间,让诸生思考,日后自己希望,出仕的州域。”

听这位老先生说话,需要点耐性。

上了几天课,树生理解了国监的体制。监生分三期,脚监生、腰监生、顶监生,一期各习三年。脚监生三年的学习,均属基础的通识;升了腰监生后,则可依监生能力与志向,择定专术,主攻发展,同时也要选定日后出仕的州域,并全力学习该州的军政、民生、山海地形等州识;待坐上了顶监生之位后,便要离开学府,抵该州亲任“实习吏”,将国监所学一切运用于实业,为三年后的正式出仕作扎实的准备。

“开课前,可以请,诸生谈谈,自己欲出仕的,州域吗?让老朽,了解了解。”

这位老先生一副老学究模样,大概是一辈子都在弯腰研究舆图,因此背驼,挺不起来。皱纹满布的眼睛一遇上文字,瞇得更小,此刻查名册,几乎将脸埋了进去。

尹治就坐在树生后座,不知何时,他已有一群以他为中心的跟班。她听到他同跟班们说:“可怜的老头,九十岁才盼到陛下的长命血,我曾祖都比他健朗哩!”

“是,是啊,老朽,只是,监里的先生,老腐朽,一枚,怎能,跟,大都堂,比呢?”那个也能施诞降术的胖子粳粟,甚至学起了老先生。学完,浑身抖肉地笑。

树生回头看他们,一脸嫌恶。

尹治不客气地问:“你看什么?”

她哼了一声,冷漠地转回去。

“欸,问你话呢!”粳粟帮腔。

树生还是不理。

“哎唷,好骄傲,敢不睬大都堂的曾孙。”

这声音应该是婺州转运使的外孙,万赫。树生记得他曾在大伙面前嚷嚷自己会侍魇术,要人别得罪他,否则他会跑进仇人的脑子里,钻进钻出。但他对尹治倒是服服贴贴。

“你这什么话?”尹治说:“她可是陛下亲自征举入监的特等生,她当然敢不睬我喽!”酸气十足。

树生无奈地看向老先生,他老人家耳力不俐索,竟还埋在名册里找人。

忽然,一个东西砸到她脑勺。她低呼一声,看到一只黑色的方块滚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