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他。”少司命沙哑地说,艰难缓慢地背过身,不再看父亲,并让数名亲卫簇拥着祂,将祂带往安全处。
将领挥手,十余名禁军粗手粗脚地押下父亲。
“都拔侯。”父亲却对着那名将领,笑得诡异。“这是你要的,我已经给你,别再来讨了。”
在场的人,没人听懂这句话。那名将领也只是漠然以对,挥手要人将父亲押出大殿。
然后,树生看到这个叫都拔侯的人,安静地卷起那幅受诅咒的图画,独自带出殿外。
一片黑兜头压下,树生双目晕眩,头脑昏沉。当眼前黑得看不到任何东西,窜进脑海里的,竟然仍是那些教人作恶的末世惨状。她不敢相信那些线条会是出自父亲的手,更不敢想象这些纠结的线条已化成蠕动的蛆,一直钻食她心里对父亲残存的形象。
背后的微光亮起,稍稍将她抽离出窒息的痛苦。
她转身,看到穿着囚衣、披头散发的父亲,站在一张榻架前。榻架上躺了个人,人用白布裹着。一干人等围在周边,有带刀的官差,还有哭丧着脸的和叔父与一名妇人。
这哀戚的氛围,让树生突生一股直觉,这直觉叫她逃,逃得远远的,因为她受不起这记忆砸下来的重量。
可最后,她却咬着牙,几近自残地留在原地,听到父亲说:“我以为你们要带我去用刑,结果要我看这个?”
“无耻之徒!”官吏喝道:“这是陛下特别开恩,让你来见亡妻最后一面!你竟不知感恩?!”
父亲不以为然。“她早就不是我的妻子。”
树生全身冷颤。她知道那个躺在架上、裹着白布的人,是谁了。
“横拓!”和叔父跳起来,指着他骂道:“你当初不顾夫妻之情,硬是把她休弃也就算了,如今她人都走了,你竟然还说这种话!你是不是人啊!”
父亲鄙夷地瞪着和叔父。“一个女人,还有她的家族,将朝廷的税收中饱私囊,最后遭到揭发,让她的男人蒙羞……试问,我还要让这女人称我为丈夫吗?”
一旁妇女哭着说:“不是的,瞬兰是被冤的,这件贪案跟她无关啊!”
“状子都呈上刑狱司了,你和我说这些也没用。”父亲撇开脸。
和叔父冲上前,拐住他的衣领。“好啊,既然她不是你的妻子,那孩子还给我们!她的孩子呢?”官吏将他俩隔开,和叔父还是激动。“孩子在哪里?跟你一起坐牢吗?”
“孩子从父姓,怎么会是你们的?这是和瞬兰交代给你们的遗言吗?”父亲冷笑一声。“如果是,不但是你们,连这女人都可笑透顶。”
和叔父气急败坏,动手打了父亲,一拳又一拳,激动的光影在树生身上翻飞,凌乱破碎的样子正如同她此时的思绪。
她终于明白,那一夜,和叔父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知道你对她娘做了什么,对吧?
她想尖叫。
你不会是跟她说,她娘是穷死、病死的吧?
她想大哭。
也是……你那么疼这女儿,怎么可能老实跟她说……
她受不了了!
是你害死她娘的──
她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因为心里崩解的巨声更响,将她尖叫的声音都给抽空了。
忽然,这房里的一切彷彿被铺上一层厚霜,人不动,光影不动,火烛的光蕊诡异地扭曲在前一刻风吹的时候。连声响的流动也冻凝住。
一片死寂。
唯一有动静的,只有这间房间的主人。他转头,拨开头发,瞠着眼,看她,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动作所发出的窸窣声,就像年久失修的门轴尖涩地嘎响,在这沉寂的空间里加倍放大。
更不能忽略的,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艰困地杂着那声声她熟悉的呼唤。
“树生。”父亲沙哑地唤着:“树生?”
树生想停止哭泣,可她停不了,那白布裹着的尸体明明白白放在她眼前,她怎么都回避不了痛苦朝她直逼而来的吞噬。
“树、树生……”她的哭声更烈,房间主人的身子像遭到重击,一颤。“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树生已经管不了自己的情绪,也压根儿忘了浮魈的警告──不能惊动这房里的主人。
他慢慢地朝她走来,口中一直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你在我的……”
树生摀着嘴,忍着哽咽,一步步后退。不要碰她!不要在她知道他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情之后碰她。即使那是她父亲,她也止不住不断在体内涌爆的厌腻感。
父亲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像以前她闹脾气的时候,他要安慰她一样。可那双大手自己也恐惧地发着抖。
“为什么你在这里?嗯?”父亲的声音很慌,也慌得想哭似的。“你看到什么?树生?看到什么了?告诉我,嗯?告诉我,好不好?”连续的发问,有一种抛弃自尊、低矮身姿的哀求,听在树生心里,却让她感到恶心黏热,想逃。
她抓着耳朵,逃得离父亲远远的。
“树生!”父亲疯狂地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