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得意抬眸,霞光穿过枝叶投落在他如玉清雅的面容上一道细细的枝桠阴影。
他勾了勾唇,暗喜这叶道远既然来了,那宇文彻接下来面临的是世家遗臣的疯狂反扑。
他喉结微动,继续维持疏狂磊落的模样道:“叶道远,你暂且别先想着问本官要什么交代了,你赴任刺史却不交还兵权,昨夜带兵包围歌乐山,与鹤卫大打出手,你可知你犯的是谋逆不轨的大罪!”
叶道远听罢,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赤霞投洒在他身上,映出半边沧桑褶皱的脸,另一半陷在黑暗之中,混沌不清。
叶道远恨恨道:“到底是君主不德,还是臣子谋逆?你一介书生口中竟这般混淆是非吗?老夫就应该带兵入长安!问问这帝王到底是为何如此,问问他先前所承诺的,问问他的仁德恩慈到底去了哪里?莫非本就是个桀纣之类?”
芦莘咬牙,怒道:“大胆叶道远!凭你口中此般胡言乱语,我就能把你就地正法!”
“来啊!你这黄口小儿,手中沾的绝是我同族的血!”叶道远突然站起来,拿起长矛气势汹汹。
今日若是不能要到一个交代,那他反了又如何?
正此时,门外兵甲行步之声纷纷响起,一道冷漠威严的声音响起。
“叶将军赴任刺史,一路舟车劳顿,怕是因为心里所思甚多。”
淡淡赤霞之下,他一身藏蓝色绣烟波绞官袍,金冠束发,革带佩环,身姿修长挺拔。
行步间,矜贵清傲,黑底金云纹官靴上龙纹闪烁着隐隐光辉,男人侧颜线条英俊深邃,眉骨很高,鼻梁弧度很挺,紧抿的薄唇透着思量,是惊若天人的美男子。
宇文彻定步站住,台阶上居高临下去看叶道远,笼着眉尖道:“叶将军,你不必带兵入长安了,朕就在此,你要交代吗?”
众人连忙跪下叩首,叶道远独独站在哪里,道:“臣在战场上为效忠陛下,厮杀同族,腿受了伤,今日不知可否要个免礼的优待?”
宇文彻负手而立,指骨微动,继而邪肆挑眉道:“那是自然,只是朕今日给了你免礼的特权,却没有给你带兵入城的特权,你既已赴任歌乐山刺史,那便按照规矩来,叶将军不会不懂吧?”
叶道远握紧拳头,笑了笑道:“老夫怎么会不懂?可是陛下之前承诺过什么?如今又做了什么?您难道就如此容不下世家宗族之人吗?陛下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忘了如今的局面也有我等归附之人一份力。”
“叶道远!”芦莘怒道,“你莫血口喷人。”
“昨夜老夫带人赶到之际,亲眼看见你等手持长剑屠杀宗族遗臣,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我们那是因为……”芦莘说到这里哑口无言,他难道要说昨晚是简府中的人突然像是中了邪,自相残杀才血流成河,他们只是自卫。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现在他都觉得昨晚经历的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宇文彻冷冷抬眸,抬步到台阶下,凛贵威严道:“证据不足,叶将军就想堂而皇之朕定罪吗?还是说你心里捕风捉影,杯弓蛇影?”
叶道远愣了愣,宇文彻从他身旁过去,一一扫过遍地尸骸。
芦莘连忙跑过去,小声禀报道:“主子,我知道我这会儿说的东西可能有点荒谬,但是——”
宇文彻边走边道:“朕知道,杀人的不是什么能瞒天过海的绝世高手,而是一种发作时如同狂犬一般的毒,但是这件事是仵作的猜测,拿不成一丁点证据,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凶手是谁的问题了。”
芦莘咬牙,小声道:“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叶道远带了一万大军,主子此行只带了一千暗卫,这可如何是好?”
遍地血流如注,混着雨水格外触目惊心,霞光缓缓瞩目过来,仿佛是因为恐惧又飞快隐退。
天上阴森森的。
宇文彻眼眸清凉,嗤了嗤,他既然今天敢出现在叶道远跟前,就不会堂而皇之的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回头,侧颜冷峻,同叶道远说道:“叶将军,虽说你如今赴任刺史,可是你是武官,若是白瞎了这多年风沙磨出来的历练可不好,前天晚上朕就听说了将军带兵出发的消息,特意抽调一万精兵踞临歌乐山,那是朕前年挑出来的武官所练之兵,料想他定然年轻气盛,历练不足,将军如今恰好在此,不如一边复任刺史,一边两军指教指教如何?”
他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除了个别例外。
说罢,再度居高临下审视叶道远,嘴角噙着笑,嗜血阴鹜。
容得意不动声色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袖筒里的双拳忍不住微微发颤。
难道宇文彻之前说的安定人心,是权宜之计?
他猛地抬眸去看宇文彻,后者眉目间是弑杀血色。
叶道远愣了愣,瞳孔微缩道:“陛下,您此举何意?”
“朕说了,叶将军可以一边赴任刺史,一边让两军切磋切磋。”
“您这是……有备而来啊。”
“自然是,朕比起将军,算是后生,否则怎么敢来将军前面卖弄?”
叶道远缓缓垂眸,好一个后生啊,他忽然有些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