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最初(1 / 2)

妾闻春 东风著意 1747 字 3个月前

人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他曾经有多荒唐,就摔得多惨。

初涉政坛,他并非不懂官场黑暗,藏污纳垢,只是自恃过高,以为大周的利益终究能够凌驾于世家的利益之上。

结果却是,柳家成为众矢之的,世家皆是愠恼他所为,而他也遭到同僚的排挤——起因只是一个涉及了世家利益的改革。

柳家为了将责任推卸,视他为弃履。

而他曾以为满腹的才华,在身份和地位面前原来什么都不是。没有了家族的庇护,他也原来不过是废人一个。

好一个建康城的柳十一。

往昔的所谓友人、往昔所谓爱慕她的女子,在他从高处坠落之后,全然消失不见。

他原来在这世上走一遭,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前往临川之时,母亲对他说‘人若是犯了错,总要承担自己错误的后果,十一郎,此事是你的错。’

是他的错么?他不觉得这是错,只是祸,连累了柳家的祸。

而父亲说‘你此次给柳家带来这般大的祸事,家族无力保你,这次后果由你自负。’

他明白的,是他牵连了柳家。一切祸事皆因他而起,可柳家这般,他委实寒心。

他曾经有多自傲,如今便有多狼狈。

但他幸而他的生命之中,经历了这一遭。明白了什么是家族带给他的,什么是自己能够得到的。

白手前往临川的那一日,风雨如晦,他穿着斗笠,背着一个包裹,坐上了前往临川的马车。

车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叟,他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对柳十一笑出声道:“年轻人,老朽前日里读了《楚辞》,其中有一句,却不得其意,你可否为老朽解答一番?”

自他被贬谪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旁人对他抱有这般善意,故而,柳十一不由得微微弯了唇角回道:“在下才疏学浅,《楚辞》勉强算是读过,若是叟不介意,不妨一问。”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那老朽道。

老朽此言一出,柳十一便顿时露出了笑容来。

他自幼便喜习道家学说,《楚辞》此篇中,屈原曾言,不会因这世间趋势如此,而改变自己的志向。不愿受世俗沾染,宁可葬身于江河之中。

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屈原一样,因为他总有一日会回来,回到这繁华又寂寥,风光亮丽又藏污纳垢的建康城之中。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哺其糟而歠其醨。

想要的东西,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冠上名士的称号,骨子里却情愿做个小人。

他明白了,但是还不够明白。

来到临川之后,如同柳十一所预料到的,他往昔官场之上年少气盛,春风得意,也因此树敌不少。他如今被贬谪,看似没有半分翻身之地,那些人自是要趁此机会好好奚落几番,在他的身上狠狠的踩上几脚。

州官施压,百姓惹事,同僚挤兑,克扣饷银……

他生平第一次遭遇这些,不得不说,他生平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时候。

带来的新衣成了旧衣,每月的俸禄却只能够温饱。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但,他总算能体会一番陶渊明晏晏自如的心态。

丹阳城外,有一处挑花源。柳十一闲暇之时,便会去那处散心垂钓。

似是因为地方隐蔽,平日里头总是没有什么人往来。不过柳十一自是也乐得清闲,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这般衔觞赋诗,以乐其志的日子,倒也不错。

但遇到那个小姑娘,实在是个巧合。

那日,他站在长桥之上,桥下湖水深深,似乎看不见底。

他恍惚间想起了与那老者的对话。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屈原是这样回答那渔夫的。

而他不能,他要苟活于这世间,这世间有许多事情,只要活着,就能够做到。他留着这条命,是因为有更多重要的事情,他需要去完成。

而这点小小的折辱……算不得什么。

“不要!”忽然有个娇幼的声音忽然跃进了柳十一的耳中,柳十一回过身来,却发现一个还未曾及他腰的小姑娘已经抱住了他的大腿。

不要什么?

“活着是好事情……”那小姑娘抬眼看向柳十一,神情格外坚定。

小姑娘的话语落下,柳十一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抿唇笑出声来。这小姑娘是以为他要轻生吗?

“不会的。”柳十一认真的回答她,“我会好好的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