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指向何处(2 / 2)

读心犯 周劫 2669 字 3个月前

“我都说了,这是囚先生赠我的,自然不是你面前几位客人的,大宝过来扶着你爹。”

大宝赶紧跑过来,他原本对密道里有宝藏的猜测开始动摇。

“看样子,”心岩冰冷的双眼盯着古藤:“你认得这照片中的地方?”

“我……”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冻结了喉头,他张不开嘴,随后大宝突然跳起来,他指着照片大声说:“这不是棋牌室对街的工坊嘛?”

棋牌室对街?

这个疑问浮现在大家心头,思孑忽地一拍手。

他想起昨天读心看见的回忆——

眼前的古藤一家子,原本是住在京城南郊的砍柴户,古藤性子倔而急,与人比拼在棋牌室打牌之后便染上赌瘾,他日夜颠倒,荒废了工作不止,甚至因一时上头,在小小的棋牌室与人签了巨大的协议,赌上自己在南郊的一片竹林,没了家产,他仍不知悔改,四处借钱欲四两拨千斤,谁都能猜到这后面的结果,一家子为了躲债,南下寻找亲戚投靠,他们找到去世母亲的在世哥哥,也正是数十年前便改姓入田家的老管家——田复(原名孔复)——随后在此躲避了半个多月。

这棋牌室……

思孑抬起头:“荣华棋牌室?”

“你怎么知道?!”大宝张开嘴巴,他走到思孑身边,用十分惊讶的目光看着思孑,他的眼里与夫人和古藤都不同,目光中闪着鳞片似的求知与疯狂。

“你了解的可真是不少,”古藤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去,有似乎想在余师傅面前装作文化人,他捏着嗓子说:“不过我听余师傅说了,你们并不是牌室的那些骗子,我也可以为你们的调查提供帮助,前提是你们不能暴露我的踪迹,还有余师傅不要忘记我的恩情。”

他看大家点点头,便继续说道:“荣华棋牌室的‘室长’(这里他想说的不是室长只是没有词汇去表达老板)叫段从简,他是京城有名的地主,在众多棋牌室都有他的眼线,他手底下有个人叫贾玉,那人阴险狡诈,狡猾至极,专门坑骗生人的钱财,若是你们去了,想必也会跟我们这样无处脱身。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不能去京城,最近我听许多农夫说了,这儿虽然交易众多,但也因章林两家坐镇,没人敢犯事,京城那边,哪个不是名门望族,别说是大家,皇家的生意都有,绝不可胡乱前去,国事当头,许多大人物都往京城去,可别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物,那可就有命去,无命回了。想我当年,也曾……”

他开始讲述自己用南郊一块竹林的利益进入商会的故事,夫人只是摇摇头,为过去的事情悲伤难过。

大宝趁大家不注意往外跑去,心岩在一旁对这样的吹牛有些无感,她多吃两口饭便走了出去,余师傅还在一旁替古藤惋惜,鼓励他在林家继续发展,古藤解释自己已经戒了赌,思孑却并不相信。

“别吵了,饭菜都快凉了。”田老先生严肃地说,大家都安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外头的心岩正往余师傅的车边走去,大宝从他身边经过,一溜烟又跑回厨房,他手里拿着一张宣传报。

这是前几日送来的,明后两天钱家在唐山东城举办的花样猜谜大赛。

“这个,能赢奖金!”

大宝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他有些兴奋,他看着思孑,眼下思孑正在为照片里的位置疑惑,他看着宣传报上的字迹,觉着有些眼熟,他又往下一看,这奖金可是不少。

心岩从车子那边回来,她低声说:“余师傅的车已经没油了,咱们得盘缠不多了,莫公子。”

古藤心想这是在余师傅面前表现自己的好机会,经过早上的谈话,他认为余师傅是个值得结识的朋友,以余师傅的地位,二人若是一起在林家图个职位,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这比赛就在钱家的金字商楼底下,我们一家是不方便去的,但是看在余师傅的面子上,我想这油钱是可以帮您垫付的。”

“这哪能行?”

大家还在疑惑这古藤哪来的钱,他脱下鞋子,从里头拿出两个大洋来,他与余师傅相互推辞,大宝心想,他爹本来是个铁公鸡,怎么今天这般大方,他并不理解这其中的原因,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思考,他认为思孑神机妙算,什么都知道,这猜谜的比赛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他爹还这样奉承,自然是对思孑实力的认可,他走近些,让思孑拿着报名表。

不知从哪蹦了一句话:“若是赢了比赛,可否换些钱来,有了这笔钱,我们一家就不用再躲躲藏藏,连累舅公了。”

他们二人相互对视,思孑并没有看出这话里的虚假,他有些欣慰,田复老先生确实是受累了,若是能帮到他,也算是向他报恩了。

“你点头就是答应了!”大宝已经开始蹦蹦跳跳了,田复让他到身边来吃饭,大宝乖巧地坐了下来,田复十分照顾大宝,从来不怪罪大宝的无礼与冒失。

“来,这生菜,你爹切的,尝尝。”

大宝低着头吃着,又抬起头感谢老先生。

思孑的脑子里似乎有些排斥这样地画面,他想起眼前的这个孩子才八岁左右,虽然十分胖实,但童心犹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想到这里,他也想不出比原谅与劝诫更好的办法管教了。

吃完饭,古藤看余师傅留下来刷碗,赶紧让夫人也过去刷碗,他的态度起初并不友好,见余师傅让夫人去休息,他张着嘴没讲话,夫人站在那不敢动,田老先生赶紧说了一句:“夫人过来照看大宝,碗筷留给他们做就行,都老大不小了,洗个碗还不容易。”

夫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客厅。

……

看大家都在忙活着自己的事,田老先生让思孑推自己出去转悠,他从田复慈祥的眼里看见无奈,这无奈是与命运的抵抗,他的眼睛也暗了下来,从厨房出来,到古堡的前庭,他们都一声不吭,似乎都在回想自己的过去,思索自己的未来。

田复的一生是曲折悲惨的,他见过许多事,经受过背叛,忍受过侵略等等无数无法想象的疼痛,但他温柔平和,如暴风雨后的壮阔大海,思孑在他身边,似乎时时刻刻能够听见涌动的浪涛,它有节奏地冲击海岸,思孑闭上眼,让自己原本就酸痛的双眼休息片刻,海洋似乎随着消失的视线将自己包围,他鼻头发红。

大自然的声音随风吹来,他站在前庭里,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许久,眼前的绿叶发着亮光,给人舒适的温度。

田复把手放在几乎无法移动的双腿上,即使知道自己的期限将近,他的心底仍然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不过他只是觉得遗憾,他闭上眼,把在嘴边的话语咽下,好让自己不要说些多余的话连累了身边的孩子,他看着远处绿叶之中简陋的鸟巢,里面的雏鸟正呀呀叫着。

田复的眼里模糊了许多,他用红润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泪,声音沙哑如割:“孩子,人生短短数十载,要找到答案,找到命运,属实不易,追寻途中,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学会包容,切不可着急于眼前,而忘记生活的整体局面,你要关怀朋友,你要健康,要活得是你自己。”

这话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对身后一路以来无数次质疑自己责怪自己的少年来说,毫无疑问正中心扉,安静地,无声地,思孑扶着轮椅的把手跪了下来,强忍泪意,尽量不发出声响。

我不要这样的道别,我会回来,再握着您的手,再与您拥抱,思孑只是这样想着,他已泣不成声。

眼泪里,不是伤感与同情,而是尊敬与感动。

远处的心岩没有出声,她靠在车上。

哭,是个什么滋味呢?

活成自己,又是指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