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匪跟着喊,一遍又一遍。
“胆敢靠近屠家岛,格杀勿论!”
“胆敢靠近屠家岛,格杀勿论!”
声音如雷贯耳,刺破夜空。
洪宁:“格杀勿论!”
一众水匪:“格杀勿论!”
上百支箭蓄势待发,只要洪宁一个手势,就会让十艘船成为尸山火海。
但是洪宁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箭放不出去。
只需高呼十声“格杀勿论”,再拉弓搭箭,做足了威胁姿态,县兵自会退去。
“格杀勿论!”
九声。
“格杀勿论!”
十声。
洪宁擡手:“收——”
“不对劲!”
“是啊,怎么还在前进?”
洪宁一皱眉,定睛看去。
任狂风呼啸,推着船只疾速西行,船上的县兵巍然屹立,纹丝不动。
洪宁上过战场,杀过敌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铮——”
是长剑出鞘的铿锵嗡鸣。
洪宁脸色骤变,大吼:“计划有变!放箭!”
火箭离弦,逆着风,闪电般疾驰而去。
熊熊火焰划破寂夜,落到船上,“轰”地炸开。
火光冲天,顷刻间吞噬了船上的县兵。
洪宁呼吸一松,狞笑道:“胆敢出尔反尔,惹上屠家寨,你们算是踢上石头了。”
“啊!!!”
惨叫声被风卷入耳中,洪宁笑容放大:“兄弟们,宰了县兵,回头大当家请诸位喝酒吃肉!”
言罢,想象中的欢呼吹捧却没有出现。
叫喊声响彻天际,不绝于耳。
“救命!”
“不好了......呃......”
“洪哥!”
洪哥?
洪宁后知后觉发现,叫声是从身后传来。
他循声望去,入目是鲜血、断肢,是惨死的屠家寨水匪。
不知何时,县兵登上水匪岛。
逢人就砍,见人就杀。
水匪全身心地关注着自东方而来的船只,被这些县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射出火箭后两手空空,连刀柄都没摸着,就被县兵割破喉咙,刺穿胸膛,斩断四肢。
水匪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倒地。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身下的土壤,染红如盖绿荫。
放眼望去,尸横遍地。
宛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洪宁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视野也被无尽的血色笼罩。
“火!”
“着火了!”
“洪哥,大火朝咱们飞来了!”
水匪歇斯底里的呼喊让洪宁回过神来,他机械般的转头,隐约可以听到颈骨活动的“咔咔”声响。
这是洪宁从未领略过的壮观景象。
漫天火光飞来,似红云,似火树银花。
狂风大作,卷着火星落在岛上。
火星渐渐长大,变得更红,变得更热。
火越烧越旺,“砰”一声,连成漫天火海,吞噬水岛上的所有生物。
一点火星落在洪宁脚边,他俯下身,捡起一团黑色絮状物。
是稻草。
是经历烈火炙烤,燃烧过的稻草。
火光电石间,洪宁恍然大悟。
船上的黑影根本不是县兵,而是稻草人!
他们射出火箭,火箭瞬间点燃稻草人。
今夜是东风。
船只自东而来。
被火点燃的稻草人轻飘飘,被风吹着,吹到水匪岛上。
洪宁癫狂大笑:“好一场东风!好一场声东击西!”
策划这场剿匪的人,借助这场东风,让他们遭到火箭的反噬。
而就在他们拉弓搭箭,试图喝退“县兵”的时候,真正的县兵悄无声息地从水匪岛另一边登岛。
轻而易举地杀了无数水匪。
轻而易举地让水匪岛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杀!”
“县令大人说了,一只水匪二两银子,两只水匪四两银子,杀得越多,挣得越多,杀!”
“那如果我杀了所有的水匪,岂不赚大发了?”
“冲啊!”
“前面那个鞋拔子脸的,给我站住!”
五百县兵斗志昂扬,杀人如砍瓜切菜。
洪宁t手握长刀,神情木然地看着这一幕。
“咣当!”
长刀落地。
洪宁手指颤抖,刀都拿不稳。
在漫天火光中,铿锵作响的打杀声中,洪宁恍然忆起,多年前,他初入行伍的时候。
每一场仗他都冲在最前面,英勇无畏,奋勇杀敌。
为保家卫国,为守护民安。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手中用来保护百姓的武器,成为刺向百姓的利刃。
长剑穿胸而过。
洪宁的视野拔高,逐渐下落,几经颠簸,最终定格为漫天的繁星。
“县令大人有令,缴械不杀!”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闭上眼的前一刻,洪宁听到有人用厌恶的声音说:“他们有什么资格求饶?百姓向他们求饶时,他们可曾放过那些无辜的百姓?”
没有。
洪宁在心里说。
他们带着对大元的满腔恨意逃离军营,又将这股恨意转移到昔日他们守护的百姓身上。
罪该万死。
死不足惜。
......
水匪岛上的杀戮还在继续。
另一边,屠家寨内,屠老大为首的水匪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乔钰填饱五脏庙,坐在屋顶上吹冷风,俯视着底下的场景,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膝头。
放眼远眺,远处是跃动的火红色。
融入夜色中,逐渐壮大,成为水匪岛上的主宰。
“最后的狂欢。”乔钰轻声呢喃,视线下移,“该结束了。”
话音落,惊呼声叠起。
“怎么回事?”
“是不是中毒了?”
“快去请大夫来!”
席间陆续有人趴在桌上不得动弹,远处负责守卫的水匪也相继倒下。
屠老大心里一咯噔:“来人,快叫王小五过来!”
王小五是屠家寨的大夫。
立刻有水匪领命而去,然而跑到半路,便软软倒下。
紧接着,屠老大也趴下了。
眼珠可以转动,大脑是清醒的,也可以说话,唯独四肢百骸失去知觉,仿佛坠着万斤玄铁,擡起一根手指都费力。
“查!老二,派人去查!”
“寨子里混进了官府的人,立刻排查!”
屠夏吃得少,并未发作,一溜烟跑出去。
乔钰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揪着树叶:“怎么还没结束?”
“屋顶上!屋顶上有人!”
不知谁注意到屋顶上的乔钰,指着他大喊。
乔钰瞬间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厨房的小管事惊呼:“二狗子?!”
你才是二狗子。
瞥见一道狗狗祟祟逃跑的身影,乔钰从屋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屠老大何等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乔钰的伪装,怒目而视:“你是谁?”
乔钰不予理会,无视席间倒下、没倒下的水匪,闲庭信步般穿行。
随手捞起一只凳子,用力掷出。
“啊!”
惨叫声响起,一人被凳子砸中,摔了个狗啃泥。
乔钰踱步上前,啧啧有声道:“白老爷,屠大当家可是要给你养老送终,让你颐养天年的,这才哪到哪,你怎就先跑了?”
乔钰抓住白山的头发,原地转弯,沿着他逃跑的路线原路返回。
白山再怎么矮瘦,不至于毫无重量。
这厢乔钰扯着他的头发往前拖,疼得他惨叫连连。
路过小管事时,她死死捂住嘴,咽下到嘴边的惊恐尖叫,生怕惹来乔钰的注意,被狠狠报复。
“放开我!”
“你是什么人?”
“我没想逃跑,你看错了!”
啧,怂货。
乔钰把人扔在屠老大脚边,踩住白山的小腿,令其不得逃脱:“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此行是专为你而来。”
专为你而来。
多么惹人遐想的话语。
白山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旖旎心思。
为我而来?
大元余孽?
还是去年找他问乌虫的人?
白山脸色煞白,枯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乔钰挑眉:“找错人了?”
白山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你也就没什么用处了。”乔钰取出匕首,薄如蝉翼的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寒芒,“那你就去死吧。”
说着,他举起匕首,作势要刺向白山。
白山吓得大叫,双手抱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只要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求饶声回荡在无尽夜色中,阴森凄厉。
匕首在半途转换方向,齐根没入屠秋眉心。
屠秋轰然倒地,虎目睁得滚圆,死不瞑目。
他的手边,是一把短剑。
火光摇曳,照亮短剑上镌刻的“商”字。
“偷袭我?”乔钰俯下身,抽出匕首,嫌弃地在屠秋的胸口擦拭干净,“不自量力。”
屠老大目眦欲裂:“该死!我要杀了你!”
“往后令郎生辰这天,办完生辰宴,还能再办一次祭日宴,大当家应该感谢我才是。”乔钰故作遗憾地道,“可惜了,令郎屠大公子没机会了。”
屠大公子?
屠春?
恍然间,屠老大明白了什么:“狗官!你不得好死!”
倒是反应迅速,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好没意思。
“我就当你夸我了,毕竟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乔钰抓起屠老大的右手,察看他的手腕内侧。
果然,有个“元”字刺青。
察觉到乔钰的目光,屠老大眼神变得刻毒。
如果眼神能杀人,乔钰早就死了千万次。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传来:“大人,五百七十八名水匪已经伏诛。”
乔钰丢开屠老大的手,转而拎起白山:“寨子里六百四十五名水匪也已拿下。”
“大人威武!”
“大人威武!”
县兵满目崇敬,齐声高呼。
呼声震耳欲聋,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