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当朝右相。
光是以上两个标签,就足以让他成为整个大商最令人趋之若鹜的男人。
可与之并驾齐驱的,大抵只有左相徐敬廷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乔钰并孟、夏二人行礼:“何大人,何......”
轮到何景山,同时卡了壳。
乔钰神色如常,又唤一声“何大人”。
两位何大人态度亲和,笑眯眯点了点头。
秦觉开门见山道:“我带曦曦回去,请太医诊脉。”
秦曦正在夏母屋里,夏母教她做针线。
听闻祖父来了,秦曦立即放下绣绷,脚步轻快地跑出去。
夏母不禁笑了t声,到底是找回了家人,人都活泼不少。
秦觉一行人离开,乔钰返回书房,继续看书。
希望太医能治好秦曦的嗓子,至于亏空的身体,还需循序渐进地养着,不可操之过急。
......
秦家。
太医诊完脉,得出与清河镇大夫相似的结论。
秦觉面色凝重,这一刻对王家人的杀意到达顶峰:“曦曦的嗓子呢?还能恢复吗?”
太医道:“有六成把握。”
秦觉欣喜若狂,秦曦亦激动得眼含泪光,握紧祖父的手。
太医为秦曦针灸,又留下两副药方,分别针对身体亏空和高烧受损的声带。
秦觉派人去抓药,对秦曦嘘寒问暖,又问她上午在乔家都做了些什么。
秦曦用手比划,秦觉并非每次都能猜对,但始终耐心地与之交流。
何景山唏嘘:“若非知晓她的年纪,我以为只有七八岁。”
“可见吃了不少苦头。”何腾问秦觉,“清水镇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何景山道:“处置之前还得问清楚,曦曦究竟是怎么流落到清水镇的。”
秦觉冷笑:“左不过是那群人。”
杀了他的儿子、弟子,还偷走了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何腾皱眉:“所幸如今改朝换代,大商根基逐渐稳固,量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秦觉不以为然:“春狩。”
何景山道:“最终的证据出自徐敬廷之手,不过是为了捞萧氏父子出狱,真假与否不得而知。”
秦觉不欲多谈,吩咐新买的丫鬟照看好小姐,与何腾、何景山上值去了。
很快又到傍晚。
秦觉回到家,不出意外没见到秦曦。
他去乔家接人,祖孙俩到家没多久,乔钰又过来敲门。
“这是秦姑娘爱吃的枣泥酥,你们离开时还没做好,现在给秦姑娘送来。”
秦觉接过枣泥酥:“费心了。”
乔钰直言不必,转身欲离去。
“乔钰。”秦觉叫住他。
乔钰驻足,作洗耳恭听状。
秦觉斟酌措辞,须臾后开口:“你和萧家那边......”
乔钰微怔,坦言道:“我是我,萧氏是萧氏,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秦觉:“......那你介意多一个义父吗?”
乔钰:“???”
好半晌,乔钰才找回声音:“您的意思是,认我为义子?”
秦觉不自在地捋须:“是。”
这两天,他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报答恩情。
乔钰、孟元嘉、夏青榕这三人中,后二人显然以乔钰为首。
再有曦曦是因为乔钰的关系找回来,秦觉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后,今早晨起后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认乔钰为义子。
乔钰六元及第,将于八月入翰林院为官。
以秦觉看人的眼光,以及何景山的大肆褒赞,乔钰将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秦觉出仕便是二品户部尚书,不说权势滔天,也算大权在握。
他将大商的钱袋子——户部圈成一只铁桶,户部也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无人敢与秦觉叫板。
有他这个义父,乔钰的仕途将顺遂许多。
此为其一。
其二,秦觉年岁已高,不知哪天溘然长逝,去地下与妻子、弟子相聚。
他一死,曦曦就成了孤女。
有乔钰这个小叔,任谁也不敢欺负了她。
秦觉心思流转,见乔钰神色复杂,以为他不愿意:“介意的话......”
能成为名满天下的秦大儒的义子,乔钰当然求之不得,只是——
“将王胡氏送去县衙后,我告知秦姑娘认亲一事,因着不确定性,我曾向秦姑娘许诺,若她不是您的孙女儿,我会认她为义妹。”
秦觉:“......”
秦觉沉默良久,和乔钰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的决定是?”
“父亲,请受儿子一拜。”
乔钰干脆利落地作了一揖。
秦觉:“......”
想过乔钰会同意,但未免太顺利了点。
由此可见,乔钰对萧氏没有半点留恋。
如此极好。
......
翌日,户部尚书秦觉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收新科状元为义子的消息传遍京城。
众人反应不一,议论纷纭。
“秦家孙小姐真是命好,流落在外十年,居然还活着。”
“祖父是二品尚书,叔叔是新科状元,将来议亲,京中俊杰岂不任她挑选?”
“论命好,还得是乔钰,萧氏被他害得夺爵,萧驰海也被罢官,他倒好,转头认了秦觉为父。”
“什么命好?你怕不是忘了乔钰的遭遇。”
“甭管乔钰如何,我现在更想知道他亲爹,萧驰海是什么反应。”
萧驰海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指着城南的方向破口大骂。
骂完乔钰还不解气,又骂路过的萧鸿羲。
“你个废物,要是你当初能一举杀了他,哪有现在这些破事!”
萧鸿羲冷笑:“我失败了,你不也失败了?为五十步笑百步,我是废物,你就是个老废物。”
“啊啊啊啊啊啊!”
萧驰海气得仰倒,操起手边的茶杯砸向萧鸿羲。
萧鸿羲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
与其跟萧驰海菜鸡互啄,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商承胤身上。
稳住了商承胤,助他顺利登基,将来才能有从龙之功。
有了从龙之功,成为新帝的肱股之臣,一个小小的爵位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乔钰。
且让他得意几日。
待商承胤登基之日,便是他丧命之时。
-
乔钰不知事到如今,萧鸿羲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商承胤那蠢货能越过商承策这个嫡长皇子登基,以为自己能如何乔钰。
若不是为了仙人,乔钰怎会让他活着?
废了他另一颗肾,顺手给他剪个秃头,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无论外界如何反应,七月初六,秦府的认亲宴照常举办。
秦觉喜静,只邀请了相熟之人。
何腾、何景山以及户部的一些同僚。
认亲宴上,乔钰恭恭敬敬给秦觉磕头,双手高举茶杯:“父亲。”
秦觉接过茶杯,抿一口,随后给了改口礼——位于城东的一座宅院。
乔钰:“!!!”
新爹好大的手笔!
“多谢父亲。”
紧接着,秦曦又分别给祖父、小叔行礼。
乔钰是个俗人,给了秦曦五千两银票。
认亲宴结束当晚,秦觉问及乔钰的改口礼。
当看到秦曦手里厚厚一沓银票,饶是秦觉做好心理准备,这会儿也沉默了。
城东的三进院只多三千两,到最后竟是他们赚了?
秦觉抚了抚孙女儿的发髻,叮嘱道:“除了我和小叔,两位何爷爷还有你小叔的好友,其他人都不要相信,明白吗?”
秦曦点头,抱住祖父的手臂,笑着晃了晃。
秦觉也笑了。
-
转眼到了八月。
新科进士陆续抵达京城,为初五的任职做准备。
八月初四,秦曦说出第一个字。
“祖。”秦曦牵着秦觉的衣袖,艰难发声,“祖。”
失声多年,初次开口说话,秦曦的声音并不好听,好似砂砾刮过喉咙,沙哑粗噶。
然而在秦觉看来,这声音犹如天籁,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侄女儿病势好转,乔钰自然高兴,塞给她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听说姑娘们都爱裙裳珠钗,若有喜欢的,只管买回来,小叔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秦曦:“......”
秦觉:“......”
秦觉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乔钰每年都会从遍布大商各地的玉宣堂和肥皂牙刷中挣得十多万两。
一边感慨乔钰城府深沉,一边让秦曦把银票收好。
“既是你小叔给的,明日去布庄首饰铺逛逛,曦曦是姑娘家,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
“是祖父疏忽了,难为你小叔记得。”
秦曦弯起眼睛。
祖父和小叔都很好。
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
八月初五,乔钰入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一职。
同日,孟元嘉因擅于算术,入户部任正八品提举一职,夏青榕因写得一手好文章,入翰林院任正八品五经博士一职。
因着秦觉义子的身份,以及四月里金銮殿上的卖惨,翰林院一众官员对乔钰这位新同僚多有照拂。
便是有人嫉妒乔钰,也只敢在背后说酸话,绝不敢当面阴阳。
笑话,乔钰一番哭诉,害得萧氏被夺爵,轮到他们,岂不要被革职?
惹不起!
惹不起!
一来二去,乔钰在翰林院可谓十分舒心。
但这不是乔钰想要的。
翰林院太过安逸,如同溪水,平静无波,清澈见底。
乔钰骨子里透着疯劲儿,以及不可为外人道的野心。
他想要立功,想要升官。
以乔钰当下的境况,升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夜深人静t时,乔钰也曾踌躇过,是否自请外放,去地方建立一番功业。
经过深思熟虑后,乔钰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
前途似锦的新科状元自请外放,无疑是非常愚蠢的选择,稍有不慎还会惹来兴平帝的不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谁承想,这厢刚遗憾放弃,紧接着便有人打瞌睡送枕头。
......
商承策深夜造访,找乔钰吃酒,顺便吐槽一下他那蠢弟弟做的蠢事。
“这些年萧鸿羲为他拉拢了不少人,什么脏的臭的都有,那康富春把注意打到盐税上,事情败露后找老二求情,老二还真替他扫了尾。”
“他也不想想,我那父亲何等精明,又怎会看不出老二的小动作?今天早朝便以老二打瞌睡,御前无状为由,撤了一桩他费尽心思争来的差事。”
乔钰以茶代酒,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对了,钰弟,乌虫查到一点眉目了。”
乔钰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转动茶杯,闻言擡眸:“梁大哥请说。”
“我的人查到池州府成安县有一人擅养蛊虫,派人前往,那人明确表示认得乌虫,转头却趁人不备溜走。”
“我的人一路追过去,发现白山投靠了在当地兴风作浪,为非作恶的水匪。”
“那群水匪的老巢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水,守卫森严,我的人想要潜伏进去,将白山带出水岛,却接连折了五个人进去。”
“剩下的实在无法,只得无功而返。”
乔钰蹙眉:“当地官员竟任由水匪肆虐?”
商承策道:“水岛易守难攻,且他们拥有精良的武器,池州府知府也拿他们没法子。”
乔钰浅酌一口清茶,意味深长道:“白山龟缩水岛,何不化被动为主动,攻下水岛,捉拿这白山,严加审问乌虫是何物?”
商承策放下茶杯:“钰弟的意思是......”
乔钰起身,拱手作揖:“乔钰愿为王爷驱使。”
商承策神情肃穆:“钰弟可知那群水匪穷凶极恶,成安县一行危机重重?”
“钰自然知晓。”乔钰掷地有声道,“富贵险中求,剿匪乃一大功,钰想要早日为王爷分忧。”
乔钰这话有八分真。
前往成安县做官,不仅可以凭借剿匪立功,还能进一步调查到乌虫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积攒功劳升官加职,才能早日成为商承策的助力,掌握更多的权力。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商承策却不这么认为:“钰弟,我宁愿你留在京城,至少平安无恙。”
乔钰维持着俯身作揖的姿态,以沉默回应商承策。
正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后,商承策一声长叹:“罢了。”
乔钰勾唇,起身:“多谢梁大哥。”
商承策无奈看他一眼:“你若执意去成安县,我会为你安排......”
乔钰摇头:“梁大哥无需出手。”
商承策回以疑惑眼神。
乔钰神秘一笑:“这种时候,我们需要借助一点外力。”
说罢,指腹沾水,在桌面上写出四个字。
“二。”
“萧。”
商承策跟着低声念出来。
乔钰收手:“有这两个冤大头,梁大哥何须冒着暴露你我关系的风险在吏部运作?”
“只需借一波东风,自有人为你我肝脑涂地,安排好一切。”
商承策:“......”
看着乔钰眼中的精光,饶是与商承胤关系不睦,斗得水深火热,这会儿着实有些同情他了。
片刻的沉默后,商承策端起酒杯:“钰弟实在高明,为兄自愧不如。”
乔钰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承让,承让。”
人生在世,追名逐利,总要有几个倒霉蛋替他们负重前行。
乔钰深谙其道,并且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