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074(1 / 2)

第074章074

“曦曦......”

秦觉哑声,声线低不可闻,生怕惊到了那孩子。

蹒跚向前,却又止步。

素来无所顾忌,连天子都敢甩脸子的秦大人,第一次生出退意。

喉咙里好似坠着千斤秤砣,只徒然轻唤:“曦曦......”

我是祖父。

我找了你十年。

这十年里,我只要闭上眼,眼前总会浮现你的模样。

小小一只,粉雕玉琢,软声软气地叫我祖父。

我多想一睡不醒,这样就可以永远看到你。

但是我不能。

我答应了你爹和小师叔,要好好活着。

活着,然后找到你。

纵使希望渺茫,也绝不放弃。

所幸上天怜悯,将你带到我面前,让你我祖孙重逢。

此生无憾了。

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淌过皱纹沟壑,留下两道亮色水痕。

秦觉一步一踱地上前,嘴唇蠕动:“曦曦,我是祖父。”

王春花,或者说秦曦眼里闪过不安,下意识看向夏母。

秦觉眼神微黯。

这是依赖、亲近与信任的表现。

秦觉心如刀绞,却也明白十年分离,他于曦曦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曦曦,我是祖父。”

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生怕秦曦听不见。

秦曦朝着夏母啊了一声,又看向乔钰,大而清澈的眼里充斥着忐忑和问询。

——他就是我的家人吗?

乔钰没有立刻回应:“秦大人,以防万一,您可以找一位信得过的人,验证红痣是否真实。”

乔钰做事一向尽善尽美,绝不落人话柄。

秦觉有瞬间的踟蹰,须臾后消弭无踪,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很确定,她就是我的曦曦。”

这个孩子牵动他所有的情绪,让他落泪,让他喜极而泣,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秦觉将其归结为血缘至亲间的玄妙感应。

秦觉口吻笃定,目光温柔且坚定:“你就是我的孙女儿。”

秦曦握紧了夏母牵着她的手,紧咬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话已至此,乔钰不再强求:“没错,他就是你的祖父。”

“啪嗒。”

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地上,却仿佛落在秦觉的心上。

让他的心揪成一团,留下大片的灼伤。

“啊。”

秦曦张嘴,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话想问。

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那晚从冰冷的水缸里爬出来,她被娘关在门外,任由寒风挟走身上仅剩不多的体温。

意识涣散时,她一声又一声地唤着爹娘。

并非王家的爹娘。

而是她的亲生爹娘。

可是直到天明,直到她再也无法说话,爹娘也没出现。

“曦曦不哭,祖父在,祖父在。”

秦觉箭步上前,想要拥住秦曦,安抚她脆弱的情绪,却又无从下手。

他不敢。

他害怕看到曦曦的抗拒,任何一点抵触、厌恶的情绪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夏母活了几十年,如何看不出这对祖父都迫切地想要亲近彼此,却又无从下手。

她轻叹一声,把秦曦的手放入秦觉悬空的手中,退回西厢房。

秦觉小心翼翼地握着秦曦的手,轻声道:“曦曦,不哭了,祖父在呢。”

秦曦哭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啊一声扑进祖父怀中。

秦觉浑身一颤,拥住他走失十余年的亲人,泪洒衣襟。

......

“多么感人的画面。”孟元嘉用衣袖擦拭眼角,瓮声瓮气,“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忍不住,实在忍不住。”

夏青榕同样眼眶泛红,紧抿着嘴唇才能控制住情绪,不让它们一溃千里。

他说:“真好,秦大人和他的孙女总算团聚了。”

“是啊。”乔钰负手而立,波澜不起的语调下似在压抑着什么,“随我去正房,将此处留给他们吧。”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秦觉的泪早在当年就已经流干了。

这些年他行尸走肉般茍活着,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曦曦。

今日得见,祖孙二人重逢,算是终了他的毕生夙愿。

此时此刻,秦觉怎么都止不住泪水,像是要把这些年空缺的泪都补上。

“啊。”

直到秦曦一声气音,将秦觉从汹涌的失而复得的情绪中拉扯回现实。

秦觉以为自己的行为让秦曦感到不适,忙不叠松开。

环顾四周,二进院里只他一人。

乔钰几人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乔家的仆从也只在一进院忙碌,绝不踏入二进院,打扰到祖孙团聚的美好气氛。

秦觉以拳抵唇,咳嗽一声:“曦曦,祖父带你回家可好?”

秦曦眨了眨眼,看向正房。

秦觉莫名明白了她的意思,耐心解释道:“祖父会好好感谢乔大人的,而且我们的家就在隔壁,你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

秦曦用力点头,弯成月牙的眼睛泄露出她真心实意的喜悦。

秦觉有些酸,但也知道若非乔钰,他或许有生之年都无法和孙女儿团聚。

谁能想到,曦曦走失后会流落到清水镇?

天下之大,他穷极半生,也未能查到曦曦一丝半点的音讯。

秦觉心怀感激,去正房找乔钰。

“乔大人,孟大人,夏大人。”

乔钰三人正坐着说话,谈及八月的入职,这厢秦觉走进来,便终止谈话,相继起身。

“秦大人。”

却见秦觉一抖袍角,屈膝跪下。

拱手,深深作揖。

“多谢。”

乔钰:“!!!”

孟元嘉:“!!!”

夏青榕:“!!!”

乔钰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托住秦觉的臂膀:“秦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如何当得起您这一跪?”

秦觉正欲再拜,奈何乔钰力气颇大,他竟无法挣脱,就这么被乔钰托了起来。

“自然是当得起的。”秦觉再次拱手,“三位有所不知,曦曦比秦某的性命更重要。”

将秦曦带回他身边,便是救他t一命。

救命之恩,三跪九拜又如何?

乔钰没有亲人,也没体验过如秦觉和秦曦祖孙这般轰轰烈烈的亲情,一时哑然,只得不着痕迹转移话题:“曦曦是她的名字吗?”

秦觉颔首:“秦曦。”

曦,有阳光之意。

秦家人为她取这个名字,当是饱含无尽祝福的。

可惜造化弄人。

乔钰不知当年秦曦走失的内情,亦不便多问,只道:“秦姑娘的嗓子并非胎中带来,而是因病所致,或许有朝一日可以痊愈。”

除了那副瘦骨嶙峋的身体,秦曦无法说话最是让秦觉痛心自责。

“秦某待会儿便请太医来,为曦曦诊脉调理。”秦觉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除了身陷囹圄的王胡氏,王家其他人秦某也绝不放过!”

乔钰转眸,秦曦趴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一会儿看祖父,一会儿看待她极好的乔钰三人,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路舟车劳顿,秦姑娘怕是早已筋疲力竭,惦念着家人才一直强撑着,秦大人您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三位的恩情秦某铭记于心,择日必将设宴答谢。”

孟元嘉连连摆手:“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秦大人您实在折煞我了。”

夏青榕点头:“真要论起来,若非王家贪婪,贪图乔钰高中状元,来日将入朝为官,他们也不会把秦姑娘送来。”

所以您真要谢,就谢乔钰吧。

您又是跪谢又是设宴,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心虚得很。

乔钰没有否认,是他最先提出带秦曦进京认亲,只道:“设宴就不必了,还请秦大人闲暇之余多花点时间陪伴秦姑娘,她......她在王家过得不太好,听青榕他娘说,秦姑娘夜里总哭,应当梦见什么不好的事情。”

秦觉面色紧绷,作揖应声:“秦某晓得了,多谢乔公子告知。”

乔钰笑了笑,与孟元嘉、夏青榕送秦家祖孙二人出门。

关上大门,黄氏从灶房出来:“公子,晚饭好了,是现在吃吗?”

乔钰应了声,黄氏退了回去。

孟元嘉道:“想想还是觉得很开心,我们这次也算做了件好事?”

“这是自然。”夏青榕予以肯定回应,“可是高兴之余,我又有些不得劲儿。”

乔钰沉吟:“许是因为那祖孙分别的十年吧。”

三千多个日夜,谁也不知道秦觉是怎么熬过来的。

祖孙团聚诚然圆满,却也遗憾。

孟元嘉扬起的嘴角落下:“当初我觉得秦大人是个有故事的,不曾想是这样悲伤的故事。”

乔钰轻拍他的肩:“以后会好的。”

饭菜上桌,乔钰、孟元嘉和夏青榕母子沿桌而坐。

谈及营生,夏母问:“你们说,真要做点营生,在京城做什么好?”

乔钰喝一口汤:“民以食为天,婶子您的厨艺不错,黄婶还能给您搭把手。”

“善!”夏青榕抚掌而笑,“不如开一间食铺,娘您觉得怎么样?”

夏母捧着饭碗,有些忐忑:“我也就做腌制的和卤味味道不错,京城的客人吃惯了山珍海味,真能来咱家食铺买吃食吗?”

孟元嘉摇头:“婶子您错了,当官的和有钱的才吃惯山珍海味,平民百姓哪里吃得起。只要吃食味道好,不愁卖不出去。”

进京赶考之前,他也一度以为天下脚下都是富贵人。

后来才知道,京城也有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也有以乞讨为生的乞丐。

乔钰放下勺子,低头扒饭:“婶子您若是决定开食铺,顾客群体当以普通百姓为主,富贵人家养着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厨子,想吃什么没有?”

夏青榕道:“还有铺子的选址,也有很多讲究,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也怕无人问津,还得寻个好地段的铺子。”

乔钰深以为然:“时间多的是,慢慢找,不急于一时,总能找到合适的。”

夏母若有若思,半晌道:“容我再考虑考虑。”

“开食铺不是小事,确实得考虑清楚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填饱五脏庙,乔钰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消食,身后缀着一连串的毛茸茸,队伍极其壮观。

然后去书房练几张大字,以免手法生疏了,书法不进反退,又看了会儿书,便洗漱歇下了。

......

另一边,秦觉带着秦曦回到家中。

“先在西厢房睡一晚,明天祖父为你收拾一间只属于你的卧房可好?”

秦曦点头,啊了一声。

好。

在哪里睡都好,总归比柴房好。

秦觉笑容和蔼,轻抚了抚孙女儿的头发:“明日祖父请太医过来,为你好好调养身体,你现在太瘦了。”

秦曦想到初来乔家那日,大夫的诊断。

大夫说,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若是继续下去,怕是活不过两年。

看着两鬓斑白的祖父,秦曦暗暗下定决心,她要乖乖听太医的话,尽快养好身体。

祖父这样好,乔公子孟公子夏公子还有夏婶也好,她要长命百岁,永永远远地陪着他们。

当晚,秦曦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嗅闻着肥皂的清香,偷偷抿嘴笑了。

祖父说,明天她会有属于自己的卧房。

自己的。

真好。

像做梦一样。

秦曦闭眼睡去,一夜好眠。

梦里没有出现对她非打即骂的王家人,有祖父,还有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女。

他们唤她:“曦曦。”

第二天,秦曦醒过来,回想梦中的轻唤。

他们一定是她的爹娘,才会如此慈爱、温柔。

用完早饭,秦曦送身着官袍的秦觉上早朝。

有人瞧见秦曦站在门口,暗自奇怪。

这姑娘昨儿不是跟乔公子一起?

怎的今儿又在秦家?

正疑惑时,乔家门打开,乔钰出来遛猫遛狗。

妇人忙叫住他:“乔公子!乔公子!”

乔钰驻足:“郑婶子,您有什么事吗?”

郑婶子指了指隔壁秦家:“乔公子,昨日和你们一起回来的那位姑娘怎么去了秦大人家?”

梅花胡同谁人不知?

秦觉在朝中做官,且官位极高。

不是没人想跟秦觉套近乎,最后无一不败在他冷漠中带着嘲讽的眼神下。

久而久之,再也没人自讨苦吃。

郑婶子心里跟猫挠似的,特别好奇那姑娘为啥出现在秦家,她又是什么身份。

乔钰料到会有这天,一早就跟秦觉通了气:“您说秦姑娘?”

郑婶子:“她姓秦?那她跟秦大人是什么关系?”

秦觉搬来梅花胡同三年有余,从未见他有什么亲朋好友,大家都以为他是孤家寡人,无儿无女。

有些人看不惯他的清高,背地里嘲笑他死了都没人摔盆。

突然来了个姓秦的姑娘,郑婶子可不傻了眼。

“秦姑娘自然是秦大人的孙女儿。”乔钰面不改色道,“秦姑娘病弱,一直养在外地,近来身子好些,秦大人就想着把她接到身边,祖孙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郑婶子追问:“那她怎么跟你们一起?”

乔钰好脾气地解答:“正好顺路,秦大人便托我去接秦姑娘回京。”

郑婶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乔钰回以微笑,点头示意后,牵着绳子遛猫遛狗去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住在梅花胡同的所有人都将知道秦大人在外地养病的孙女儿回来了。

——郑婶子是胡同里有名的大嘴巴,凡她知道的事情,绝对忍不住不跟大家伙儿分享。

果不其然,等乔钰带着猫猫狗狗在过路人惊讶的目光中结束晨跑,再回到梅花胡同,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不愧是郑婶子,战斗力恐怖如斯。

乔钰回到家,秦曦坐在二进院里,帮夏母择菜,脸上挂着笑,经久不散。

乔钰看她心情不错,便随她去了。

吃完饭,乔钰三人坐在檐下看书,等太阳出来,又挪到书房。

看完大半本书,到了正午时分。

秦觉过来敲门,于老四开的门。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与之同行的除了太医,还有何腾、何景山。

这是乔钰第一次见何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