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072(2 / 2)

这天午后,乔钰小憩后醒来,掀起车帘往外看,遥遥望见一块高大石碑。

石碑上,赫然刻着“清水镇”三个大字。

“到家了。”

乔钰这一声,睡眼惺忪的孟元嘉和夏青榕立马清醒过来,脑袋探出车厢,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灼热。

“看到了看到了,是清水镇!”

“终于到家了。”

孟元嘉伸个懒腰:“都说归心似箭,我现在恨不能插上一对翅膀,直接飞回去。”

夏青榕点头附和。

乔钰调侃道:“然后不过半月,全天下人都知道清水镇惊现鸟人。”

孟元嘉翻了个白眼:“这话你以前说过。”

乔钰理直气壮:“好话就说二遍。”

孟元嘉:“......”

夏青榕:“......”

乔钰先让车夫送孟元嘉回家,然后才和夏青榕回桉树胡同。

双脚落地,乔钰看着巷口那棵熟悉的老桉树,以及目光热切的邻里,才终于有了几分荣归故里的真实感。

“我说今儿一早树上的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两位官老爷回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二位盼回来了。”

“恭喜乔公子和夏公子了,自从报喜的衙役来过,咱们桉树胡同每天都有读书人过来,说是要蹭一蹭文曲星的文气咧!”

乔钰:“......”

夏青榕:“......”

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肥肉,恨不得一口生吞了。

尤其是某些人,自以为眼里的算计藏得很好,实则早被乔钰看破。

“榕哥儿!钰哥儿!”

夏母闻讯赶来,看着阔别数月的两个孩子,当场湿了眼眶。

小跑上前,不顾众多邻里在场,一把搂住他们。

乔钰身体僵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夏青榕轻拍母亲的后背,温声道:“娘,我回来了。”

夏母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青榕又道:“此处不宜久谈,我们回家去吧。”

“诶,好。”夏母不忘拉上乔钰,“钰哥儿也来,我算着你们快到家了,特意做了一锅卤味。”

乔钰把钥匙给黄氏,让他们先去乔家安置,轻笑道:“婶子做的卤味和柿饼一样好吃。”

夏母笑得合不拢嘴,看乔钰的眼神越发慈爱。

夏青榕:“......”

三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夏家,邻里们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长吁短叹。

“夏寡妇倒是命好,生了个当官的儿子,乔钰这个更有本事的也亲近她。”

“你们瞧见没?乔钰带了四个人回来。”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仆从,钰哥儿真是了不得。”

“那还用说,钰哥儿不仅仅是新科状元,还是咱大商头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厉害着呢,买几个仆从算什么。”

亲眼目睹乔钰的气派和风光,桉树胡同的邻里们心里忒不是滋味儿。

要是自家娃也能像乔钰这样该多好。

“不行,我还得让我家小子继续读书。”

“说不定我家那皮猴儿也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

乔钰走进夏家,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八宝的身影。

“福宝,寿宝......花宝。”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面对向他狂奔而来的一堆毛茸茸,乔钰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快要满溢出来,蹲下身展开双臂:“爹回来了,快让我抱抱.....等等!”

乔钰看着从后院跑出来的毛茸茸,神情是鲜见的呆滞。

“一二三四五......十五......十五?!”

“不是八只么?”

“离家不过数月,怎么翻了个倍?”

乔钰撑着膝盖站起来,不信邪地揉揉眼睛。

一旁的夏青榕也揉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娘,这是怎么回事?”

十一只狼狗,四只貍花猫,毛色大同小异,狼狗非黑即灰,貍花猫则都是黄棕色。

乔钰和夏青榕对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夏母捂嘴笑:“你们进京赶考的第二个月,吉宝和如宝带回他的孩子们,紧接着第三个月,花宝又生下几只小猫。”

乔钰:“......”

“我想着八只是养,十五只也是养,就一起养着了。”

乔钰:“......”

乔钰被淹没在一片毛茸茸的海洋中,瞳孔涣散,神情恍惚。

“所以......我十五岁实现四世同堂了?”

夏母:“......”

夏青榕:“......”

乔钰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夏家吃完饭,回家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后和孟元嘉、夏青榕去了柴家私塾。

柴振平自是欣慰不已,眼中含泪:“为师能教出你们这些学生,此生死而无憾了。”

孟元嘉一脸不赞同:“先生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柴振平朗声大笑,捋着胡须,眼角笑出泪花:“好好好,为师还要看着你们成为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呢。”

乔钰三人笑了起来,恭声应是。

思及宇文尚所说的猎场刺杀案,柴振平唏嘘道:“京城天子脚下,人人都道富贵迷人眼,可又有谁知晓其中的暗潮涌动,危机遍地。”

“乔钰,孟元嘉,夏青榕,你们且仔细听好。”

三人作洗耳恭听状。

“将来无论你们留任京中,还是前往地方做官,功劳、官位都比不上自身安危。”

“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功劳再多,官位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乔钰起身,另两人紧随其后,深深作揖,异口同声道:“谨遵先生教诲。”

柴振平满意颔首。

三人在柴家私塾一个多时辰,临走前留下精心整理的笔记。

乔钰道:“这是我和元嘉、青榕一起整理的,希望能帮到大家。”

柴振平坐在书桌后,目送乔钰远去。

他想到多年前。

兴平二年,冬日里的那场考核。

乔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晃数年,当初那个瘦小而又执拗,灵魂散发着灼热光芒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即将踏入官场。

希望他能走得长远,保持本心。

......

离开私塾后,乔钰和夏青榕又乘马车回村。

高中状元和进士及第这等大事,理应回村祭祀,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先祖。

乔家的先祖并非乔钰的先祖。

但乔家村给了乔钰一个容身之所,给了他一个所谓的“祖籍”。

仅凭这两点,乔钰不介意反馈一二。

祭祖过后,乔钰取来一摞书籍:“这些书都是我曾经读过的,村长您可以借给村里的孩子们,或多或少有点用处。”

乔大勇乐得合不拢嘴,叠声儿应好。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乔钰:“钰哥儿,我打算重开村塾,你觉得怎么样?”

乔钰顿了顿:“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教书先生,此事可行。”

乔大勇笑了:“二月里,耀祖考上了举人,但是出了试院大病一场,到现在都没调养好。耀祖也不打算继续考了,我就想着重开村塾,好让十里八村的孩子有个念书的地儿。”

听闻乔耀祖因乡试坏了身子,乔钰有些可惜,以他的资质,完全可以走到最后一步殿试。

不过乔耀祖既然已经决定了,乔钰也不好劝说,只道:“挺好的。”

乔大勇笑了。

回家途中,乔钰遇到很多村民。

大家满脸笑容,恭喜他高中状元。

“打今儿起,咱们就不能叫你钰哥儿了,得叫小乔大人。”

“小乔大人打算啥时候去京城当官?”

“小乔大人收徒弟不?我儿子脑瓜子机灵,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子!”

乔钰:“......”

好不容易应付了热情的村民,乔钰一个转头,乔文江t躲在不远处的桂花树后面,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乔钰没管他,信步回家去。

早年间的那些恩怨随着乔文江的右手被废一笔勾销,让他痛苦活着,比什么都强。

开锁的时候,乔钰碰到乔玫的女儿楠姐儿。

楠姐儿看见他眼睛一亮,哒哒跑上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小舅舅,楠姐儿记得你。”

乔钰笑了笑,让于祥去马车里取来一包蜜饯。

蜜饯是孟元嘉的,回乡途中用来消磨时间,解嘴馋的。

楠姐儿捧着蜜饯,大眼睛笑成月牙儿:“谢谢小舅舅,楠姐儿喜欢小舅舅~”

乔钰失笑。

乔玫和陈猎户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生的闺女却有一张巧嘴。

楠姐儿捧着蜜饯回去,乔钰让于老四一家收拾院子,独自一人去了卢大夫家。

进了院子,卢大夫依旧坐在左边的小马扎上,旁边是新晾晒的草药。

“卢爷爷,我回来了。”

卢大夫擡头,表情依旧冷淡:“过来,诊脉。”

乔钰笑眯眯过去,右手搭在脉枕上。

须臾后,卢大夫收手:“不错,继续保持。”

乔钰笑意加深,将他从家里带来的书籍放到桌上:“这些是参加科举要用到的书,给老三老四。”

人心都是偏的。

比起柴家私塾的学生和乔家村的孩子,乔钰更偏心卢爷爷的孙子。

卢大夫的大孙子二孙子学医,三孙子四孙子则入了私塾。

“还有我这些年的笔记。”乔钰一股脑推到卢大夫跟前,“卢爷爷您收好。”

卢大夫眼神微动:“知道了,你去西屋的药架上,第三排第二个。”

乔钰依言取来。

卢大夫道:“都说当了官要日夜不息地处理公务,忙着忙那,老头子费尽心思才将你的身体调理好,这药丸子累得狠的时候吃,平时不用吃。”

乔钰勾唇:“所以您一早就为我准备了?”

卢大夫轻咳一声:“别自作多情,顺手做了一瓶,你不要就给我。”

说着作势要夺回来。

乔钰不干,一把揣进怀里:“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卢大夫斜他一眼,不搭理人。

口嫌体正直,大抵便是如此了。

......

乔钰在乔家村睡了一晚,翌日与夏青榕、夏母回镇上。

“昨晚村长来我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把他的小女儿送到我家,说是当丫鬟,给我端茶倒水。”夏母冷哼,“他们打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分明是盯上榕哥儿的婚事了!”

“婶子莫生气,左右您跟青榕也不常回来,到时候去了京城,没个几年回不来。”

乔钰靠在车厢上,思及自身,不由庆幸。

幸亏他没爹没娘,也没有亲戚。

乔家村的村民都见识过乔钰发疯的样子,心里对他怵得慌,哪敢盯上他的婚事。

无人管束,潇洒自在。

回到桉树胡同,宛宁县县令登门拜访,紧接着钱大富又带着重礼登门。

“乔公子可得当心,好些人盯上了您的婚事,甭管正妻还是妾室,只要能跟您搭上关系,指不定会使些下作手段。”

乔钰不以为意,这世上能算计他算计成功的几乎没有。

不过他还是真诚道谢:“多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钱大富留下贺礼,心满意足地离开。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救了娇娇的半大小子一晃成为新科状元郎?

钱大富不止一次庆幸,当初他做了正确的选择,而非将乔钰扫地出门。

......

乔钰没把钱大富的提醒放在心上,将一众登门送礼的富绅拒之门外,挨个儿撸了一遍毛茸茸,去书房看书了。

看得正入神时,于祥火急火燎地敲门:“公子,出事了!”

乔钰让他进来:“怎么了?”

于祥鼓着腮帮子道:“刚才张叔过来,说是有人往咱家门口丢了个姑娘,姑娘脖子上还挂了个牌子,我不认得字,良哥儿说......说......”

乔钰蹙眉:“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于祥红着耳朵根,语速极快地说:“说是不要钱送给您,给您当暖脚的通房丫鬟。”

乔钰:“???”

乔钰:“......”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继孟元嘉和夏青榕遭遇婚事的困扰后,终于轮到他了吗?

也不算是婚事上的困扰。

顶多算是女色上的。

通房丫鬟?

不就是妾室?

乔钰表示接受无能。

“走,去看看。”

乔钰走出家门,夏青榕正好闻讯赶来。

“乔钰。”

乔钰应了声,看向于祥口中被不知名人士送来的姑娘。

衣衫褴褛,不合身的衣裳露出一截枯树枝般的手腕,瞧起来只有七八岁,瘦骨嶙峋,跪着头都不敢擡。

她朝着门口磕了个头,怯怯啊了两声。

夏青榕嘶声道:“她是不是......”

乔钰颔首,多半是。

“我不需要丫鬟,你回去吧。”

姑娘急了,擡起头眼巴巴地瞧着乔钰,大而清澈的眼里含着泪。

倒是生了副好模样,即便瘦得皮包骨,也不难看出五官的精致。

不过比起她的容貌,乔钰更关注一点。

“乔钰,你觉得她像不像一个人?”

乔钰和夏青榕对视,异口同声:“秦大人!”

秦觉。

但凡对秦觉有几分了解,都知道他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紧接着唯一的孙女儿又走失了。

原书中,为了拜秦觉为师,萧鸿羲也曾派人寻找他的孙女儿,可惜一无所获,派出去的人最终都无功而返。

“那孩子走失时不足两岁,流落在外,指不定早就死了。”

以上是萧鸿羲的言论。

算一算时间,那孩子如今已有十二岁。

再看眼前的姑娘,年龄似乎对不上。

乔钰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去请大夫。”

“是!”

于祥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就带了大夫回来。

张叔见状,表情有些怪异:“钰哥儿,你真要留下这姑娘?她来历不明,万一......”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乔钰擡眸望去,除了张叔,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表情,顿时哭笑不得。

“诸位误会了,我并非......而是因为她与我一旧识极为相像,我想问一问大夫,她究竟几岁了。”

张叔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我出门的时候隐约瞧见个背影,有些熟悉,回头我给你找一找,到底是哪个缺德的把人丢到你家门口。”

乔钰心思一动:“多谢张叔。”

说话间,大夫已经诊完脉:“这位姑娘嗓子受了伤,重新开口说话的可能性不大,身子亏空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活不过两年。”

乔钰问:“她如今几岁?”

大夫道:“约摸十一二岁。”

乔钰和夏青榕对视,让黄氏给大夫诊金,送他出去。

当天,这位姑娘留在了乔家。

黄氏把东南屋收拾出来,给她一个人住。

原本的计划中,乔钰打算七月动身,月底抵达京城,八月初五上任。

如今有了疑似秦觉孙女儿的姑娘这个意外,计划被打乱,乔钰三人、十五宝、夏母并于老四一家六月中旬便启程,前往京城。

马车辘辘,九个人,四只猫,十一只狗,驶离他们生活了十多年的清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