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乔钰。
“当心!”
“抱歉!”
前者来自夏青榕,后者则来自托住他左臂的考生。
此人鬓发微白,约有不惑之年,却是一身秀才装束,三白眼鹰钩鼻,很容易给人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你没事吧?”男子一脸愧疚之色,“实在抱歉,方才急着走路,不小心撞到你了。”
乔钰摇摇头,不着痕迹抽回手:“我没事。”
男子松了口气,对乔钰及周围人歉意地笑了笑,分开人群向前。
“让一让,都让一让!”
“这么着急作甚?赶着去投胎?”
男子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憨厚模样。
乔钰眼神嘲弄,两指捏起考篮中的小纸团,屈指一弹。
纸团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准确落入前方那男子的考篮之中。
......
全省六个府的考生走到写有“青州府”、“东昌府”等府名的木牌下,在衙吏的引领下进入贡院。
行至第二道门,考生接受外搜检官的搜身。
乔钰交出考篮,展开双臂,任由两名外搜检官一前一后搜身。
另一边,负责检查考篮的外搜检官取出馒头和乔钰自制的饼干。
馒头是实心的,外搜检官将其掰得很碎,以防出现夹带的情况。
饼干极薄,藏小抄的可能性极低,但还是被掰成两段,一块一块地检查。
存放驱蚊水的小瓷瓶看不清内里,外搜检官直接将驱蚊水倒出来,确保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又将驱蚊水倒了回去。
乔钰:“......”
待考篮回到手中,馒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几乎只剩一团残渣。
乔钰抿了下唇,信步走进考场。
“大人明察,我没有舞弊,这根本不是我的纸条!”
外搜检官冷酷的嗓音传入耳中:“你说你没有舞弊,这写着算术题的纸条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考篮里?”
“谎话连篇,秀才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带走!”
“学生冤枉!学生冤枉啊大人!”
男子歇斯底里的叫冤声逐渐远去,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乔钰走进考场,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
某些人也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陷害人了。
可惜啊,他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乔钰哂笑,二十人为一组,行至内搜检官面前,展开更为详细的搜身检查。
较之童生试和院试,参加乡试的考生需褪去全部衣物,赤身露体接受检查。
“好了。”
内搜检官收手,示意乔钰离开。
乔钰到一旁更衣,穿戴好衣物,拎起考篮走进号房。
号房内部十分狭窄,且极其简陋,只有上下两块木板,分别充当桌子和椅子。
当然,除了两块木板,还有贡院友情提供的三根蜡烛和一盆炭火。
乔钰入内,号房的门“啪嗒”关上,并响起落锁声。
乔钰放下考篮,将两块木板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落座。
木板很结实,乔钰坐上去也纹丝不动。
乔钰浑身松散下来,斜倚在号房内,闭目养神。
时间还早,与其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养精蓄锐,为明日的第一场积攒精力。
号房外,脚步声临近又远去。
在这窸窣声中,乔钰眼皮渐渐发沉,居然淡定地睡了过去。
考场内,随时关注考生一举一动的办事员注意到乔钰,嘴角抽了下,随他去了。
左右尚未开考,明日万不可如此。
乔钰再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
周遭静悄悄的,鼾声此起彼伏,和着知了的鸣叫,奏出一曲怪异的小调。
乔钰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摸出饼干吃个五分饱,又闭上眼,开始回忆近几日练习的四书文,权当打发时间。
很快,天黑了。
乔钰吃了个碎得不成形的馒头,将两块木板拼凑在一起,和衣躺在上面,闭眼睡觉。
夜里,乔钰被热醒了一次,翻个身强迫自己继续睡。
翌日天未亮,乔钰醒过来,将木板恢复原状,用炭盆将贡院提供的凉水烧开,就着温水吃馒头。
吃完馒头,其他考生陆续醒来。
有人吃饭,自然也有人解决生理问题。
乔钰在两种气味的刺激
半个时辰后,办事员依次打开号房,分发答卷、草纸、考试用具等物。
乔钰将笔墨按照习惯摆放,而后通篇浏览试题。
第一场考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并五言八韵诗一首。
十岁入私塾,乔钰就开始学四书文,一晃至今已有四年。
经义及五言八韵诗亦然。
这些都是乔钰做烂了的题型,但他不敢轻率,逐字逐句读题,确定题意后,这才着手破题。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期间所有考生在号房内吃喝拉撒睡,行动受限不说,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乔钰感觉自己快要发酵了,只差一步便可成为杀伤力巨大的生化武器。
落下最后一笔,乔钰拉动门头上的小铃。
办事员开锁,将答卷弥封后放入专用匣内,并取走一应考试用具。
“你可以走了。”
乔钰轻咳一声,咽下喉咙里突如其来的痒意,拎上考篮离开号房。
在贡院外稍候片刻,夏青榕和孟元嘉先后交卷出考场。
看到乔钰的脸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乔钰,你脸怎么这么白?”
乔钰疑惑蹙眉:“什么?”
夏青榕眼含关切:“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莫不是夜间受了凉?”
自相识以来,乔钰除了最开始时常咳嗽,不久后便与常人无异,这么些年来也没见他受过风寒,体质远胜常人。
孟元嘉嘶声:“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一点血色都不剩。”
乔钰摸了摸脸,他似乎没什么感觉?
夏青榕见状问道:“你可有不适?”
乔钰摇头,顿了顿又道:“方才咳了一声算吗?”
夏青榕:“......或许是风寒的征兆,回去后请客栈的后厨煮一碗姜汤,喝完盖上被子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乔钰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下了。
他的身体在卢大夫的调理下日益见好,再加上每日风雨无阻的晨练,这么热的天不可能染上风寒。
不过回去后,还是被夏青榕和孟元嘉盯着,喝了满满一大碗姜汤,差点把乔钰喝吐了。
“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还有第二场。”
乔钰猛灌几口清水,待姜汤的辛辣滋味淡去,翻看几篇五经文,洗去一身汗臭气,倒头就睡。
-
八月十一,第二场。
丑时初,乔钰在号炮声中醒来。
穿戴衣物时,乔钰对着铜镜照了下,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难不成是被熏的?”
不知哪位仁兄号房中飘出的臭气,足以放倒一头牛,乔钰缓了许久才喘过气来。
“卢爷爷说过,这一瓶药丸吃完后就不必再吃,应当快要痊愈了。”乔钰咽下药丸,“没什么大问题,莫要杞人忧天。”
乔钰叠好被褥,去楼下用饭。
饭桌上,孟元嘉盯着乔钰半晌:“乔钰,你真没事吗?”
乔钰三两口吃完葱油饼:“放心吧,我比你们想象中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乔钰踏着第二发号炮的声响,前往贡院。
八月十二,第二场正式开考。
第二场考五经及诏、判、表、诰各一道。
乔钰快速浏览题干,理清思路后,提笔在草纸上作答。
整个白天,乔钰在奋笔疾书中度过。
夕阳落下地平线,暗色笼罩下来,乔钰只差一篇文章尚未写完。
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烛光挑灯夜战,乔钰却停笔不写了。
还有一整天时间,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早上醒来再继续写。
乔钰将答卷等物放置在号房内远离炭盆的角落,拼好两块木板,和衣闭眼睡去。
这一夜,乔钰睡得不太安稳。
并非因为夜间燥热,而是喉咙里痒得慌,总想咳嗽。
半睡半醒间,乔钰摸了下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多半是被考场里的气味呛得。
乔钰忍着瞌睡洒了点t驱蚊水,侧过身安心睡去。
睡醒后,乔钰继续答题。
答题过程中,好几次喉咙痒痒,喝了水也没见好。
“难不成真的风寒了?”
乔钰笔下不停,打算这场考完去医馆一趟,看完大夫好放心。
申时三刻,乔钰拉动小铃,上交了答卷。
与孟元嘉、夏青榕碰面后,乔钰主动提议:“情况不太妙,我暂时不回客栈,先去医馆。”
有病就治,他可不想倒在考场上。
“走吧。”
“前天就该看了,早看早康复。”
三人去往附近的医馆,坐堂的老大夫见他们一身衣袍皱成抹布,身上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味,很快明白他们的身份。
“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秀才了?”
乔钰笑笑,将手搭在脉枕上。
老大夫阖目诊脉,诊完右手换左手:“小子,你这身体......”
孟元嘉和夏青榕屏息瞪眼,一颗心提到半空。
乔钰赶在老大夫说出不该说的之前打断他:“这几日我嗓子不太舒服,可是染上风寒?亦或是受了其他什么刺激?”
老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乔钰一眼:“不是风寒,老朽也诊不出什么问题,或许是贡院气味杂陈所致?”
乔钰放心了:“您这里可有润喉的东西?”
“还真有。”老大夫取来巴掌大小的木匣,“老朽的小孙女儿前阵子得了咳疾,这是特意为她做的润喉糖,现在给你好了。”
乔钰道谢,付完账带着润喉糖离开。
回到客栈后,乔钰吃了一粒润喉糖,想要咳嗽的冲动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入睡前,夏青榕过来问:“现在可好些?”
“嗯,好多了。”乔钰腮帮子鼓起一块,正含着润喉糖,“我没事,你放心回去睡吧。”
见乔钰神情不似作伪,夏青榕便回去了。
乔钰刷了几道算术题,天未黑就睡了。
明天是最后一场,绝不能出纰漏。
-
八月十七,乔钰走进号房。
翌日,第三场正式开考。
除了五道策问题,还有五道算术题。
拿到试题,乔钰先看算术题。
目光触及第三道,乔钰心中一喜,押对了!
乡试之前,柴振平圈了几道题,说是考到类似题型的概率比较大。
乔钰刷题的时候顺手做了几遍,没想到真的被柴振平押中了。
看完剩下两道题,乔钰又去看策问。
大致了解了试题难度,便取来草纸,开始作答。
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又过去了。
乔钰写完五篇策问并一道算术题,还是和之前一样,天黑后不打算继续做,养好精神明天再做。
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乔钰安顿好考卷等物品,侧躺在木板上,闭眼酝酿睡意。
正努力酝酿,喉咙里再次泛起痒意,乔钰一口气没喘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嗽声惊扰到周围的考生,低骂声不断。
乔钰试图忍住,但失败了,咳得歇斯底里,声音在考场内回响。
乔钰坐起来喝水,感觉好一些,躺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下半夜,乔钰觉得烧得慌,下意识去摸额头,一片滚烫。
乔钰心里一咯噔,硬是吓醒了。
伸手再摸,果然烫得吓人。
乔钰不敢迟疑,用随身携带的巾帕浸了凉水,进行物理降温。
之后一个多时辰,乔钰烧得迷迷糊糊,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考生们陆续起来,乔钰想着他还有四道算术题没写完,坐起身将巾帕浸湿,拧干后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沿着额头绕一圈,束紧后提笔蘸墨,强打精神做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钰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掌心烫得吓人,脸颊亦然。
半个时辰后,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双手也不受控地无力发颤。
怎么回事?
这真是一场普通的风寒吗?
乔钰开始阴谋论,难不成他中毒了?
不可能,中毒绝对不止他现在的症状这么简单。
卢大夫不是说差不多今年他就能痊愈了吗?
怎会如此?
乔钰紧咬腮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之下,他得以维持暂时的清醒。
乔钰不敢耽搁,赶紧做第三道算术题。
然而不消多时,他眼前又模糊不清了,连试题内容都无法看全。
乔钰故技重施,清醒过来后加快速度继续作答。
如此重复以往,乔钰做完所有试题,开始回头检查。
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检查错别字,检查算术题是否出错,然后将答案誊写到答卷上。
乔钰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痕,拉动门头上的小铃。
办事员收走答卷:“切勿逗留,赶紧离开。”
乔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考场的。
他眼中的世界呈现出一堆斑驳杂乱的色块,所有的人和物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恍惚间,他听到了孟元嘉和夏青榕的声音。
“乔钰!”
“乔钰!”
呼喊声震耳欲聋,乔钰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吐出一口腥甜。
不知是不是乔钰的错觉,吐血的那一刻,他仿佛卸去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好似......
回到了没被乔文德和叶佩兰灌砒霜之前。
“不好了,乔钰死了!”
晕过去之前,乔钰听到有人高呼。
才不是,他想。
然后意识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