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054(2 / 2)

夏青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乔钰。

“当心!”

“抱歉!”

前者来自夏青榕,后者则来自托住他左臂的考生。

此人鬓发微白,约有不惑之年,却是一身秀才装束,三白眼鹰钩鼻,很容易给人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你没事吧?”男子一脸愧疚之色,“实在抱歉,方才急着走路,不小心撞到你了。”

乔钰摇摇头,不着痕迹抽回手:“我没事。”

男子松了口气,对乔钰及周围人歉意地笑了笑,分开人群向前。

“让一让,都让一让!”

“这么着急作甚?赶着去投胎?”

男子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憨厚模样。

乔钰眼神嘲弄,两指捏起考篮中的小纸团,屈指一弹。

纸团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准确落入前方那男子的考篮之中。

......

全省六个府的考生走到写有“青州府”、“东昌府”等府名的木牌下,在衙吏的引领下进入贡院。

行至第二道门,考生接受外搜检官的搜身。

乔钰交出考篮,展开双臂,任由两名外搜检官一前一后搜身。

另一边,负责检查考篮的外搜检官取出馒头和乔钰自制的饼干。

馒头是实心的,外搜检官将其掰得很碎,以防出现夹带的情况。

饼干极薄,藏小抄的可能性极低,但还是被掰成两段,一块一块地检查。

存放驱蚊水的小瓷瓶看不清内里,外搜检官直接将驱蚊水倒出来,确保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又将驱蚊水倒了回去。

乔钰:“......”

待考篮回到手中,馒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几乎只剩一团残渣。

乔钰抿了下唇,信步走进考场。

“大人明察,我没有舞弊,这根本不是我的纸条!”

外搜检官冷酷的嗓音传入耳中:“你说你没有舞弊,这写着算术题的纸条为何会出现在你的考篮里?”

“谎话连篇,秀才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带走!”

“学生冤枉!学生冤枉啊大人!”

男子歇斯底里的叫冤声逐渐远去,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乔钰走进考场,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

某些人也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陷害人了。

可惜啊,他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乔钰哂笑,二十人为一组,行至内搜检官面前,展开更为详细的搜身检查。

较之童生试和院试,参加乡试的考生需褪去全部衣物,赤身露体接受检查。

“好了。”

内搜检官收手,示意乔钰离开。

乔钰到一旁更衣,穿戴好衣物,拎起考篮走进号房。

号房内部十分狭窄,且极其简陋,只有上下两块木板,分别充当桌子和椅子。

当然,除了两块木板,还有贡院友情提供的三根蜡烛和一盆炭火。

乔钰入内,号房的门“啪嗒”关上,并响起落锁声。

乔钰放下考篮,将两块木板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落座。

木板很结实,乔钰坐上去也纹丝不动。

乔钰浑身松散下来,斜倚在号房内,闭目养神。

时间还早,与其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养精蓄锐,为明日的第一场积攒精力。

号房外,脚步声临近又远去。

在这窸窣声中,乔钰眼皮渐渐发沉,居然淡定地睡了过去。

考场内,随时关注考生一举一动的办事员注意到乔钰,嘴角抽了下,随他去了。

左右尚未开考,明日万不可如此。

乔钰再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

周遭静悄悄的,鼾声此起彼伏,和着知了的鸣叫,奏出一曲怪异的小调。

乔钰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摸出饼干吃个五分饱,又闭上眼,开始回忆近几日练习的四书文,权当打发时间。

很快,天黑了。

乔钰吃了个碎得不成形的馒头,将两块木板拼凑在一起,和衣躺在上面,闭眼睡觉。

夜里,乔钰被热醒了一次,翻个身强迫自己继续睡。

翌日天未亮,乔钰醒过来,将木板恢复原状,用炭盆将贡院提供的凉水烧开,就着温水吃馒头。

吃完馒头,其他考生陆续醒来。

有人吃饭,自然也有人解决生理问题。

乔钰在两种气味的刺激

半个时辰后,办事员依次打开号房,分发答卷、草纸、考试用具等物。

乔钰将笔墨按照习惯摆放,而后通篇浏览试题。

第一场考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并五言八韵诗一首。

十岁入私塾,乔钰就开始学四书文,一晃至今已有四年。

经义及五言八韵诗亦然。

这些都是乔钰做烂了的题型,但他不敢轻率,逐字逐句读题,确定题意后,这才着手破题。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期间所有考生在号房内吃喝拉撒睡,行动受限不说,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乔钰感觉自己快要发酵了,只差一步便可成为杀伤力巨大的生化武器。

落下最后一笔,乔钰拉动门头上的小铃。

办事员开锁,将答卷弥封后放入专用匣内,并取走一应考试用具。

“你可以走了。”

乔钰轻咳一声,咽下喉咙里突如其来的痒意,拎上考篮离开号房。

在贡院外稍候片刻,夏青榕和孟元嘉先后交卷出考场。

看到乔钰的脸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乔钰,你脸怎么这么白?”

乔钰疑惑蹙眉:“什么?”

夏青榕眼含关切:“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莫不是夜间受了凉?”

自相识以来,乔钰除了最开始时常咳嗽,不久后便与常人无异,这么些年来也没见他受过风寒,体质远胜常人。

孟元嘉嘶声:“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一点血色都不剩。”

乔钰摸了摸脸,他似乎没什么感觉?

夏青榕见状问道:“你可有不适?”

乔钰摇头,顿了顿又道:“方才咳了一声算吗?”

夏青榕:“......或许是风寒的征兆,回去后请客栈的后厨煮一碗姜汤,喝完盖上被子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乔钰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下了。

他的身体在卢大夫的调理下日益见好,再加上每日风雨无阻的晨练,这么热的天不可能染上风寒。

不过回去后,还是被夏青榕和孟元嘉盯着,喝了满满一大碗姜汤,差点把乔钰喝吐了。

“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还有第二场。”

乔钰猛灌几口清水,待姜汤的辛辣滋味淡去,翻看几篇五经文,洗去一身汗臭气,倒头就睡。

-

八月十一,第二场。

丑时初,乔钰在号炮声中醒来。

穿戴衣物时,乔钰对着铜镜照了下,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难不成是被熏的?”

不知哪位仁兄号房中飘出的臭气,足以放倒一头牛,乔钰缓了许久才喘过气来。

“卢爷爷说过,这一瓶药丸吃完后就不必再吃,应当快要痊愈了。”乔钰咽下药丸,“没什么大问题,莫要杞人忧天。”

乔钰叠好被褥,去楼下用饭。

饭桌上,孟元嘉盯着乔钰半晌:“乔钰,你真没事吗?”

乔钰三两口吃完葱油饼:“放心吧,我比你们想象中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乔钰踏着第二发号炮的声响,前往贡院。

八月十二,第二场正式开考。

第二场考五经及诏、判、表、诰各一道。

乔钰快速浏览题干,理清思路后,提笔在草纸上作答。

整个白天,乔钰在奋笔疾书中度过。

夕阳落下地平线,暗色笼罩下来,乔钰只差一篇文章尚未写完。

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烛光挑灯夜战,乔钰却停笔不写了。

还有一整天时间,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早上醒来再继续写。

乔钰将答卷等物放置在号房内远离炭盆的角落,拼好两块木板,和衣闭眼睡去。

这一夜,乔钰睡得不太安稳。

并非因为夜间燥热,而是喉咙里痒得慌,总想咳嗽。

半睡半醒间,乔钰摸了下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多半是被考场里的气味呛得。

乔钰忍着瞌睡洒了点t驱蚊水,侧过身安心睡去。

睡醒后,乔钰继续答题。

答题过程中,好几次喉咙痒痒,喝了水也没见好。

“难不成真的风寒了?”

乔钰笔下不停,打算这场考完去医馆一趟,看完大夫好放心。

申时三刻,乔钰拉动小铃,上交了答卷。

与孟元嘉、夏青榕碰面后,乔钰主动提议:“情况不太妙,我暂时不回客栈,先去医馆。”

有病就治,他可不想倒在考场上。

“走吧。”

“前天就该看了,早看早康复。”

三人去往附近的医馆,坐堂的老大夫见他们一身衣袍皱成抹布,身上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味,很快明白他们的身份。

“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秀才了?”

乔钰笑笑,将手搭在脉枕上。

老大夫阖目诊脉,诊完右手换左手:“小子,你这身体......”

孟元嘉和夏青榕屏息瞪眼,一颗心提到半空。

乔钰赶在老大夫说出不该说的之前打断他:“这几日我嗓子不太舒服,可是染上风寒?亦或是受了其他什么刺激?”

老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乔钰一眼:“不是风寒,老朽也诊不出什么问题,或许是贡院气味杂陈所致?”

乔钰放心了:“您这里可有润喉的东西?”

“还真有。”老大夫取来巴掌大小的木匣,“老朽的小孙女儿前阵子得了咳疾,这是特意为她做的润喉糖,现在给你好了。”

乔钰道谢,付完账带着润喉糖离开。

回到客栈后,乔钰吃了一粒润喉糖,想要咳嗽的冲动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入睡前,夏青榕过来问:“现在可好些?”

“嗯,好多了。”乔钰腮帮子鼓起一块,正含着润喉糖,“我没事,你放心回去睡吧。”

见乔钰神情不似作伪,夏青榕便回去了。

乔钰刷了几道算术题,天未黑就睡了。

明天是最后一场,绝不能出纰漏。

-

八月十七,乔钰走进号房。

翌日,第三场正式开考。

除了五道策问题,还有五道算术题。

拿到试题,乔钰先看算术题。

目光触及第三道,乔钰心中一喜,押对了!

乡试之前,柴振平圈了几道题,说是考到类似题型的概率比较大。

乔钰刷题的时候顺手做了几遍,没想到真的被柴振平押中了。

看完剩下两道题,乔钰又去看策问。

大致了解了试题难度,便取来草纸,开始作答。

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又过去了。

乔钰写完五篇策问并一道算术题,还是和之前一样,天黑后不打算继续做,养好精神明天再做。

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乔钰安顿好考卷等物品,侧躺在木板上,闭眼酝酿睡意。

正努力酝酿,喉咙里再次泛起痒意,乔钰一口气没喘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嗽声惊扰到周围的考生,低骂声不断。

乔钰试图忍住,但失败了,咳得歇斯底里,声音在考场内回响。

乔钰坐起来喝水,感觉好一些,躺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下半夜,乔钰觉得烧得慌,下意识去摸额头,一片滚烫。

乔钰心里一咯噔,硬是吓醒了。

伸手再摸,果然烫得吓人。

乔钰不敢迟疑,用随身携带的巾帕浸了凉水,进行物理降温。

之后一个多时辰,乔钰烧得迷迷糊糊,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考生们陆续起来,乔钰想着他还有四道算术题没写完,坐起身将巾帕浸湿,拧干后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沿着额头绕一圈,束紧后提笔蘸墨,强打精神做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钰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掌心烫得吓人,脸颊亦然。

半个时辰后,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双手也不受控地无力发颤。

怎么回事?

这真是一场普通的风寒吗?

乔钰开始阴谋论,难不成他中毒了?

不可能,中毒绝对不止他现在的症状这么简单。

卢大夫不是说差不多今年他就能痊愈了吗?

怎会如此?

乔钰紧咬腮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之下,他得以维持暂时的清醒。

乔钰不敢耽搁,赶紧做第三道算术题。

然而不消多时,他眼前又模糊不清了,连试题内容都无法看全。

乔钰故技重施,清醒过来后加快速度继续作答。

如此重复以往,乔钰做完所有试题,开始回头检查。

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检查错别字,检查算术题是否出错,然后将答案誊写到答卷上。

乔钰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痕,拉动门头上的小铃。

办事员收走答卷:“切勿逗留,赶紧离开。”

乔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考场的。

他眼中的世界呈现出一堆斑驳杂乱的色块,所有的人和物都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恍惚间,他听到了孟元嘉和夏青榕的声音。

“乔钰!”

“乔钰!”

呼喊声震耳欲聋,乔钰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吐出一口腥甜。

不知是不是乔钰的错觉,吐血的那一刻,他仿佛卸去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好似......

回到了没被乔文德和叶佩兰灌砒霜之前。

“不好了,乔钰死了!”

晕过去之前,乔钰听到有人高呼。

才不是,他想。

然后意识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