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037(2 / 2)

他仰面平躺,怔怔看着房梁,低声呢喃:“父亲,您别怪我,是您先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您不义。”

另一边,小厮连着请了三次,都被商承胤的人拒之门外。

直到第四次,守门内侍料想萧鸿羲应当有特别要紧的事,斗胆进去通传。

第四次,终于将人请来了。

商承胤走进学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行礼的萧鸿羲:“找本皇子有何要事?”

萧鸿羲:“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商承胤不咸不淡道:“你毕竟是本皇子的伴读,你若死在国子监,丢的也是本皇子的脸。”

萧鸿羲恭敬垂首,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殿下,臣下可预知未来。”

商承胤眯起双眼:“哦?”

萧鸿羲一叩首:“臣下曾预知过殿下的未来,您将在十八年后荣登大宝......”

商承胤听着萧鸿羲的叙述,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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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钰不知萧鸿羲被他逼到绝路,走投无路之下将预知梦的秘密告诉了商承胤。

不过他们俩本就是一丘之貉,勾结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距离府试仅剩十来天时间。

柴振平出了几套考题,内容涉及帖经、杂文以及策论,每隔两日就拉着乔钰等人做一遍。

乔钰痛并快乐着,或与好友交流经验,或向柴振平讨教,每一次豁然开朗,都意味着进步一点点。

这天下午,柴振平组织了第五场考核。

几篇文章写下来,乔钰脑袋有些发晕,考核结束后猛灌好几口凉水才好些。

孟元嘉递给乔钰一块糖糕,见他面露不适,揣测道:“是不是最近学得太晚,身体吃不消?”

乔钰享受着美味的糖糕,轻唔一声:“可能吧,这几天晚上多写了一篇策论。”

府试在即,乔钰又不是神人,紧张在所难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只能加倍努力。

再加上他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高强度的学习之后,种种不适便接踵而来。

夏青榕知道乔钰是个倔脾气,劝说无用,便提议道:“放课后徐家面馆?”

乔钰欣然同意。

他也意识到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姑且停下歇一歇,收拾好自己再上路。

临近放课,柴振平将批阅好的答卷分发下来。

乔钰看了眼,答卷上批注甚少,意味着柴振平对他的答案还算满意。

乔钰稍稍放心,把答卷收好,放课后和好友去徐家面馆饱餐一顿,然后打道回府。

途中遇到一位老翁摆摊卖糖画,乔钰停下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快要到家时,乔钰发现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走近了细看,发现外观与上次萧鸿羲乘坐的马车几乎一样。

再看随行的仆从除了护卫以外,大多为女子,乔钰大概猜到来人的身份。

岳氏亲自前来,乔钰并不意外。

萧驰海既然是奔着科举系统这个“宝物”来的,当得知萧鸿羲只考了第八,而他乔钰得了县案首,多半会认为系统在他身上。

更别说后来乔钰又大闹一场,将真假公子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让宣平侯府脸面丢尽。

无论出于哪一点原因,萧驰海势必不会任由乔钰在青州府潇洒快活。

但t他有官职在身,不得随意离京,只能让和乔钰有关系的人前来。

除了亲爹,那就只有岳氏这个亲娘了。

很好。

岳氏来了,他才能继续下一步计划。

“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乔钰回神,看了眼慈眉善目的老妪,径直绕过她,往巷子里走。

奶嬷嬷见乔钰不为所动,又想起自家夫人对乔钰的态度,面上闪过一丝悲凉。

她小跑上前,拦住乔钰,语气加重:“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乔钰明知故问:“你家夫人是?”

“是您的生身母亲。”奶嬷嬷顿了顿,“公子难道不想见一见您的母亲吗?”

乔钰暗啧一声,这声母亲怎么听都觉得很奇怪。

不过通过这些人的反应,他大抵已经判断出岳氏对他的态度了。

乔钰爬上马车,掀了帘子坐进去,和盛装华服的美妇人相对而坐。

岳氏看着乔钰,视线描摹着他的面部轮廓。

真像。

和侯爷几乎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因着过往种种,岳氏无论如何都对乔钰生不出任何的慈爱。

就是这个孩子,动手打了羲哥儿不说,还出言羞辱她和侯爷。

就是这个孩子,间接导致侯爷对她动手,害她尝尽颠簸之苦,来到清水镇这样的穷乡僻壤。

她不喜欢他。

乔钰任由岳氏打量,像打量案板上的猪肉那样轻蔑无礼,心底掀不起丝毫波澜。

如果是原主在这里,看到亲生母亲用挑剔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定会很难受吧?

幸好,他没爹没娘。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京的。”

岳氏当然不希望乔钰回去,可她记得萧驰海的三申五令,语气冷硬道:“由不得你不回去。”

乔钰擡手一甩,匕首擦着岳氏的侧脸飞过,钉进马车中,入木三分。

“啊!”

岳氏从余光中看清贴着她脸的东西是什么,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外面的奶嬷嬷忙问:“夫人?”

乔钰无声道:“闭嘴。”

岳氏浑身一颤,闭着眼说:“没、没事。”

乔钰很满意她的识趣,双手抱臂靠在马车上:“你不待见我,我也不想回去,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岳氏这会儿对乔钰又恨又怕,怯声道:“可是你爹......”对上乔钰冷然的双眼,下意识改口,“侯爷让我必须带你回去。”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乔钰倾身抽出匕首,“铮”一声响,听得岳氏瑟缩不已,“你自己想办法说服萧驰海,总而言之,我不希望再有人来清水镇烦我。”

岳氏自认为找不到说服萧驰海的理由,更遑论京城流言纷纷,只有乔钰活着回去,侯府才能全身而退。

乔钰一眼看破她的打算,耐心告罄,随手一甩,匕首贴着她另一面脸颊扎入马车。

“啊!”

岳氏的尖叫刚溢出嗓子眼,就被乔钰捂住。

“我说过,闭嘴。”乔钰冷声道。

岳氏不住点头,裙摆下的双腿不住打颤。

乔钰松开她,神情自若道:“好话不说二遍,要是再有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次能搅得宣平侯府鸡犬不宁,下一次就能让萧氏身败名裂。”

“哦对了,夫人可能还不知道吧?”乔钰恶劣笑着,“早在很久之前,萧驰海就知道萧鸿羲不是他儿子了,甚至纵容萧鸿羲联合乔家人给我灌砒霜,若非我命大,早就死在乱葬岗上了。”

岳氏瞳孔骤缩。

她不相信侯爷和羲哥儿会这么做,但理智告诉她,面前的孩子没有说谎。

“你就告诉萧驰海,我手里有他派人杀我的证据,他自会乖乖听话。”

当初乔钰从那些护卫身上搜刮出来的令牌,至今还被他保存得很好。

刻有宣平侯府府徽的令牌,可不是谁都有本事伪造的。

“我、我知道了。”岳氏攥着袖口,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保证......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乔钰摊开手,手心疤痕交错,狰狞可怖。

“看到这些疤痕了吗?这是我杀萧驰海派来的人留下的。”

“还有萧磊,萧鸿羲的人,或许夫人对他有印象?”

岳氏呼吸一窒。

她知道萧磊,原本是侯爷的人,几年前被侯爷给了羲哥儿,充作侯府嫡长子的贴身护卫。

岳氏闭了闭眼,与乔钰有两分相像的脸上褪去全部血色,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看着这样的岳氏,乔钰眼中闪过快意。

就该这样。

凭什么他们阖家欢乐,而他却被抛尸荒野?

他不快活,所有人都别想快活。

“还有一件事,权当夫人您青州府一行的酬劳。”乔钰轻声细语,“夫人可还记得多年前小产没了的那个孩子?”

岳氏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早在夫人有孕前,贵府苏姨娘就给您还有府中妾室下了绝子药,夫人的孩子也是因为绝子药没了的。”

岳氏擡手复上腹部,面露骇然。

原来她的孩子并非意外小产,而是苏氏那个贱人?

乔钰左手搭在右手腕上,继续道:“而苏姨娘的所作所为,都在萧驰海的默许之下完成。”

岳氏死死咬住嘴唇,瞪着乔钰:“我不信,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信不信随你,夫人大可以请大夫诊脉。”这一刻,乔钰的愉悦到达了顶峰,“能否生育,大夫一看便知。”

“若非萧驰海纵容苏氏,夫人您现在应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儿女双全承欢膝下,该有多么圆满。”

乔钰不无惋惜地说完,慢条斯理下了马车。

路过奶嬷嬷时,对上她复杂的注视,乔钰颔首示意,向巷口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马车里便传出歇斯底里的哭声。

乔钰没有回头,腰杆挺直地走进巷子里。

......

岳氏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府城,来到府城最好的医馆,找最好的大夫诊脉。

她只一个问题:“大夫,我还能有孕吗?”

老大夫摇头:“夫人曾被药物破坏了生育能力,若再想有孕......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霎时间,岳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回京!”

奶嬷嬷还记着乔钰:“公子那边......”

岳氏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失态,一脸平静道:“他既然不想回侯府,我何必强求他,至于侯爷那边......我自有决断。”

奶嬷嬷便不再说,一行人踏上回京之路。

原本半月的车程,在岳氏的勒令下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时间就抵达京城。

萧驰海已经处理好京中的流言,至于京城以外的地方,只能随时间淡去。

见岳氏孤身回来,萧驰海面色微沉:“乔钰呢?”

岳氏屏退仆从,低声用气音道:“那孩子说,他有侯爷您想要杀他的证据。”

萧驰海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闪,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这一细微动作,被岳氏看在眼里,她没给萧驰海绞尽脑汁想理由的时间,掩嘴打了个哈欠:“妾身一路舟车劳顿,想去歇一歇。”

萧驰海心里存着事,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你去休息吧,晚上我去你那边用膳。”

岳氏应下,回到住处后沐浴更衣。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帷帐,眼里没有丝毫睡意,直到傍晚时分才起身。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物,放到枕头底下。

不多时,萧驰海下值回来,直奔岳氏的院子。

伺候萧驰海用完膳,自有丫鬟伺候他沐浴。

半个时辰后,丫鬟灭了卧房内大部分蜡烛,只留下一根。

烛火摇曳,萧驰海和岳氏并肩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萧驰海忍不住开口:“夫人莫要将乔钰的话放在心上,虎毒不食子,他是我和夫人的孩子,就算他再怎么顽劣叛逆,我也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

岳氏轻笑:“妾身与侯爷成婚多年,还是头一次听侯爷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越是心虚,话就说得越多。

这时,岳氏突然话锋一转:“侯爷,前阵子妾身梦到了当年没了的那个孩子,是个姑娘,生得玉雪可爱,活泼又机灵。”

萧驰海白日里忙于公务,这会儿已经累了,闻言含糊应了两声:“好,好,睡吧。”

岳氏温顺地闭上眼,依偎在萧驰海肩头睡去。

......

夜阑人静时,岳氏睁开眼。

萧驰海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岳氏轻轻坐起身,借着卧房内微弱的烛光,打量着萧驰海。

而立之年便立下赫赫功劳的宣平侯,正二品吏部尚书,以及她的枕边人,心爱之人。

岳氏的手指虚虚描摹着萧驰海的眉眼,每一处都是她爱极的模样。

这样的男子,让她爱极,亦恨极。t

恨他宠爱苏氏,宠爱王氏,宠爱徐氏,唯独不宠爱岳氏。

恨他冷眼旁观,恨他冷漠无情。

青州府一行,岳氏对乔钰的话信了八成。

她信萧驰海早知羲哥儿身世,信萧驰海派人杀乔钰,唯独不信羲哥儿也想杀乔钰。

羲哥儿还是个孩子,自小纯真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乔钰之所以这么认为,多半是萧驰海刻意误导。

萧磊是萧驰海的人,听命于他很正常,不是吗?

岳氏脸上一片潮湿,轻抚着空空的腹部。

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却在三个月大的时候,死在了她枕边人的爱妾手中。

岳氏抽出枕头下剪刀,掀开被褥,全程没有惊动萧驰海。

归根究底,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她的枕边人。

若非萧驰海滥情,纵容妾室作恶,她如今除了羲哥儿,还会有另一个孩子承欢膝下。

只要除去那孽根,她未能降生的孩儿便可大仇得报......

岳氏高举剪刀,用力刺下。

“啊——”

剧痛之下,一声惨叫刺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