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谁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冷淡、澄澈,就像是一泊清水。
那天晚上,他坐在对面微皱着眉质问他,“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
但答案他注定无法说出口。
不然呢,告诉你,那是我妒火中烧是我失去理智嫉妒到难以自控吗?
他捏紧了手上的刀叉,平静地切割着牛排,五成熟的牛肉在被切开的时候缓缓露出还带着些微血色的肌理,他听见自己冷淡平静宛如机械般的声音响起。
“……所以喜欢他吗?”
明知故问。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骂人的时候要指桑骂槐,旁的事情上也要这样节外生枝画蛇添足。
揭流不喜欢那人。
他是如此笃定。
但他想问的是,不喜欢那个人,那么,喜欢他秦周时吗?
有这个可能吗?
他说:“不喜欢。”
嗯,不喜欢。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
不喜欢那个人,也不会喜欢他。
眼神足够说明一切了,他的眼里和心里一直都是空落落的一片,谁都住不进去。
他是该死心的。
所以他看着揭流,也不知道是劝他还是劝自己。
“揭流,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不要对他太好,到头来害人害己。”
但揭流对他很好吗?
……算不上吧。
好像从年少时起,揭流就对他不怎么热络,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偶尔对他的亲近其实很多时候更像是不想他去找自己妹妹玩。
难得有点小孩子气。
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冷淡的、理智的,就像很多人在背地里说的那样,揭家那个孩子,看着就不像个真人,没有半点人气。
失忆后其实感觉他整个人好像鲜活起来了,不是年少时没有感情般的冷淡,也不是……出事后死气沉沉的黯然。
他那么鲜活、明亮,就如同那天盛大的烟花,绚烂到几乎要灼伤你的眼睛。
但他没想到,才隔了那么短的时间,这样一个人就毅然决然地死去了。
死亡……
本该是多么陌生而遥远的一个词。
明明那天晚上这人还抱着他回房,还拿着毛巾给他擦拭身体,还坐在他的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
为什么啊揭流?
我不是说过了吗?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那就不要对他太好,害人害己。
害人害己,懂吗?
那日起来,他在家没有看到他踪影,午时的阳光正烈,昏暗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下一小道缝隙,于是一片暗色里被撕开了一点裂缝,明亮的光柱斜斜映射进来,灰尘在光里沉沉浮浮着。
他低头拿出手机,想着问他今天想去哪里吃饭,吴助理最近刚和他推荐了一家粤菜馆说味道很不错,他想着他那么爱吃酸甜口的食物,粤菜里的酱油鸡肯定也很符合他的口味……
可打开手机才发现手机被人静音了,他愣了下却也没多想,只以为揭流担心消息太多影响他养病休息,直到点开后,他看到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不同人发给他、内容却出奇一致的消息。
——揭流死了。
其实没有太多的悲恸,甚至连难过也算不上,他沉默平静地看完了那些消息,然后转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到警察局录口供。
他出事时是从秦家离开的,他坐着的车是他买下的迈巴赫62s。
但事情简单到一目了然,连带着那些刚从海里被捞起来的人和救生员,所有人都对这件事供认不讳。
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赴死去的。
他平静地处理完一切,他的后事、他写下的遗嘱、他要送给某个人的礼物,以及他对那些人无穷无尽至死不休的恨意。
人死了,再绸密的安排再深远的计谋,也如大雨落下狠狠冲刷过的鹅卵石,再清晰不过地显露在面前。
他顺着他的心愿逐一安排下去。
他那时候觉得,原来其实也并没有多喜欢这个人。
连他死了,他都能如此平静,怎么能说是喜欢呢?
不说撕心裂肺,但怎么也不该连一丁点的心痛都没有呢。
所以,原来他不喜欢他啊。
挺好的。
总比爱上一个死人好。
直到看到那座衣冠冢被彻底封死,细密的疼痛才一点点、一点点地涌了上来,起初只是像蚂蚁在缓慢地噬咬着血肉,而后慢慢的五脏六腑开始痛苦起来,胃不断抽搐痉挛着,心脏被一寸寸用力攥紧,他盯着那块墓,整个人完全无法动弹,连喉咙都像浸透了海水,哽塞到呼吸都难以继续。
他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他无数次回忆起那天夜里,他挣扎着握住他的手却被轻轻挣开的一瞬间。
以及手隔着被子落在他身上的节奏。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那就不要对他太好啊。
你懂不懂,懂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