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意的人(2 / 2)

因为她想到,桑原差点就死了。

她差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差点来不及告诉他自己刚刚确定的心意。

“桑原……”她擡眼望着他,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欲言又止,还有一点坚定。

“我……”

“哎呦!”身后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她嗫嚅的话语,

小卖店老婆婆拄着拐杖兴高采烈走过来,拍了两下桑原的后背。

“你可算回来了!妹崽昨天哭了一晚上!”

纪云舒慌忙挽住婆婆的胳膊,羞窘地阻止她继续揭自己老底:“没哭没哭,屋顶漏水!”

桑原随着二人笑起来,看向纪云舒核桃似的肿眼睛,既心疼,又觉心下一片滚烫燎原。

*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但积水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排完,村民也暂时不能回自己家。

恢复信号后,纪云舒马上收到了家里的电话,父母看到了新闻,担心得夜不能寐,差点连夜买机票赶过来。

在这样的关头,纪云舒只好坦白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桑原。

说完电话那头就沉默了,纪云舒赶忙找补,还好有桑原在,不然她就吓坏了。

意外的,沈如云没有想象中对她撒谎的责怪,只说:你们平安就好,早点回家。

纪云舒对母亲的平静感到惊奇,也第一次觉得,原来和父母实话实说,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两个人本身清清白白,遮遮掩掩反倒显得不够大方。

桑原和纪云舒算是这里里少有的年轻人,义不容辞当起了志愿者。

学校地势高,排水好,操场上已经渐渐干燥。医疗队在那里设了救助点,为有需要的人进行诊治。

太阳的光芒挣扎着从乌云中撕开一道口子。

教学楼里的人都出来晒太阳,熟悉的邻里聚在一起聊天,脸上的神色都不轻松。有种遭受灾害后的疲惫和忧愁。

“今年的收成全没了,指着给阿智娶老婆的……”有中年阿姨低头抹眼泪。

“人没事就好喽。”有人安慰道。

“可怜我前日才买的小鸡仔,全被水冲走喽……”

“陈东升他家攒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修修房子,才刚修一半,不知道被水泡成什么样子。”

不远处,医生在给背部受伤的乡民清创。大概因为很疼,还有两个人帮忙按着他的手臂。

那人表情狰狞,惨叫声时不时传来。

他们之后,远山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近处的树木彻头彻尾被一场暴雨浇得垂头丧气。只等着阳光出来,再重新抖擞挺立。

纪云舒抱着水盆,盯着眼前同时发生的一切。

桑原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为什么在发呆?”

纪云舒转过头,神情还有些陷入思考的迟滞。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杭市看过的一幅画?”她没头没尾地问。

“哪幅?”他们可看过太多幅画了。

“《村医图》,李唐的。”

桑原想了想,很快了然:“艾灸吗?”他看向前面,医生正在给患者包扎后背的场景。

纪云舒点点头,视线移向早已擦掉眼泪的那位阿姨,她已经勉强挤出笑容,和其他人讨论洪水过去再买点鸡还是养点蜂。

将苦涩咽下去,继续挣扎着活下去,是这片辽阔土地上的人民根深蒂固的习惯。

她忽然知道了自己写《千里江山图》时的无力,因为她只看到了壮丽的山水,精妙的技法,那是上层社会的视角,透过那双眼睛看到的美丽总是缺少些厚重的东西的。

那些美丽是由什么托起的呢?

是《村医图》里衣着破烂的每一个人。

可上层的人不会看到,他们只关注金兵铁蹄,只幻想瑞鹤绕梁。

但李唐看到了最细微的人间疾苦。

纪云舒突然一把抓住桑原的手。

“我知道怎么写了!”她的语调难掩兴奋。

“怎么?不写《千里江山图》了吗?”

“写。”纪云舒笃定道。

她放开他,自顾自向前一步。桑原目光落在她潇洒离去的手上,内心一点怅然若失。

“但换一个主角。”纪云舒回头看他,目光自信莹亮。

*

两天后,纪云舒和桑原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椅岭。在这里的旅程显然是他们此生都难忘的际遇。

离开前,镇里非要邀请他们两个异乡人参加募捐救灾感谢会。

表彰上台时,台下一阵热烈鼓掌。

纪云舒有点不好意思。她虽然有积蓄但也不多,因为亲身经历了灾害,所以没有犹豫就捐赠了五千。

但五千就让人家政府给自己这样的表彰,她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主持人说完了一堆官方话,接着语调激昂道——

“那我们在此,感谢桑原先生与纪云舒女士,为椅岭镇捐款五十万零五千元!”

诶?纪云舒瞪大眼睛。

啊?桑原捐了五十万!

但他没有告诉自己,还写成了两人共同的名义。

身旁的桑原一脸从容,甚至接过话筒,谦逊而诚挚地表达:“短短几天,我们真的喜欢并享受这里的风景,受到了很多照顾,也跟大家同甘共苦抗过了一场灾害。我们能做的不多,在此略尽一点绵薄之力,感谢乡亲给我们的温暖,希望椅岭镇战胜天灾,今后越来越好。”

下台后,纪云舒打量着将松垮夹克穿得挺阔潇洒的桑原,小声说:“问个冒昧的问题,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少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