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明白。”沈克点头。
黄锦贺叹息道:“唉,老房子嘛,就是这点不好,常年都需要修修补补。不过老房子满是回忆,住久了都是感情,我来到这里,就会想起子庚。怎么样世侄,还记得这里吗?”他一路领着沈克,在洋房内参观。
黄公馆的一楼走廊通体由大理石镶砌,还有许多精美的雕刻与油画,室内都换上了崭新的法式家具,布置十分奢华。
“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吃饭玩耍的,你如果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搬回来住。”黄锦贺温和笑道,“我之前特意修缮好这栋洋房,原本打算在这里养老,也是因为十分怀念我们年轻的日子,现在子庚虽然不在,但是你回来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如果说完全没有心动,肯定是假的,但是沈克现在的情绪十分复杂。
“我知道,你天性警惕,一定在怀疑,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这时,黄锦贺露出哀伤的表情,“我的几个孩子,都没有活过而立之年,我老来无子,晚景凄凉,特别羡慕子庚有你这样的好儿子。你是我的世侄,黄家的产业,就是你的产业,你从小在黄公馆长大,原本就是我黄家的小少爷,何必纡尊降贵,去伺候曹余庆那个土鼈?三鑫公司的事情……”
沈克突然觉得话头有些不对,连忙道:“堂叔,今日一叙,如同故人重逢,我也是十分欣喜的。不过,曹余庆是我的朋友,对我还算仗义,他在租界里,只是勉强经营一个小本生意,绝对不会威胁到青帮的地盘,希望您能放他一马。”
“曹余庆这个楞头青,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也只有你能这样帮他说话。”黄锦贺显然是听到过什么。
“堂叔何必和一个傻子斤斤计较。”沈克道。
“好,曹余庆我可以不计较,但是徐世初这个人,你一定要当心。”黄锦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师兄怎么了?”沈克问。
“子庚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徐世初,如果不是因为你和徐世初感情甚好,他早就将徐世初送走了。但是我觉得,就是因为子庚太过善良心软,才留下徐世初这个祸患。”黄锦贺语重心长道。
“徐世初怎么可能会是祸患?”沈克觉得很不舒服。
“青帮的那位兄弟,死得极为蹊跷,我们的人昨晚调查了一番,发现确实和徐世初有关系。你最好远离徐世初,不然早晚会被他害死。”黄锦贺认真道,“而且,他的为人,一直被出云观的人诟病,你应该知道。徐世初这个人,打小就是自私冷漠,不近人情,而且忘恩负义,他曾经试图刺杀你师父,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沈克愣住了。
“也是因为子庚太过仁厚,才让这个畜生活到现在。百善孝为先,孝义是衡量一个人道德水准的根本,他居然敢弑师杀父,真他妈不是东西!”黄锦贺一脸愤恨,不过很快他就面色一转,对着沈克和蔼道,“沈克,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我黄门的子弟,是个好孩子,一定会替堂叔养老的,对吧?”
“当,当然。”沈克连忙说。
“堂叔的三鑫公司最近出了些问题,你是一定会帮忙的,对吧?”黄锦贺殷切问道。
“鬼压舱是吗?”沈克问。
黄锦贺忧虑道:“正是,现在租界里的烟馆生意非常好,我们和东印度公司签了长契,每个月,都会有大量的鸦片运来上海。无论是海关、巡捕房还是码头,都有我们青帮的自己人,所以每次商船抵埠,鸦片就可以一路顺畅运到烟馆,只是,最近的鬼压舱事件十分奇怪,货物根本卸不了船……”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三鑫公司,是做鸦片生意的?”沈克心下一惊。
沈克这才知道,为什么黄显达之前在三鑫公司工作,可以弄到很多□□。
“咳咳咳。”黄锦贺有些窘迫,随即道,“三鑫公司是一间正规的海内外贸易公司,鸦片只是其中一项贸易。不过,沈克,我们在商言商,不谈其他,什么货物的利润高,我们自然就会多做一些。鸦片的利润是很高的,绝对比你在洋行赚得多。”
“不是的,堂叔,如果是鸦片相关的事情,我还是……”沈克觉得一阵头疼。
如果曹余庆和徐世初知道他去帮鸦片公司做事,肯定会跟他打起来。
“世侄,商船压在码头无法卸货,我的货物也无法赚钱,不仅如此,我每个月还要支付东印度公司商船延误的赔款,甚至会失去这份至关重要的合作关系。你知道堂叔现在有多难做吗?你如果连这个忙都不肯帮我,那我也没有必要去帮你的朋友。”黄锦贺生气道。
“我能做其他的事情补偿你吗?”沈克咬了咬嘴唇。
“你不需要补偿我,你是黄家人,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巡捕房也不会将你怎样。”黄锦贺道。
“堂叔,这一栋宅子,我可以不要,小侄能力有限,鬼压舱的事情,恐怕无法解决。您对我的照顾,小侄铭记于心,以后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您尽管吩咐就是。今日天色已晚,我也不便继续叨扰您,我先回去了。”沈克转身就想走,现在的他只想从此处抽身。
身后的黄锦贺继续沉声道:“你是黄家的人,巡捕房的人是不敢碰你,只不过,曹余庆和徐世初的案子,就不会再有人管了。巡捕房缉拿凶犯,执法枪毙,我们青帮也是不好插手的。”
沈克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赔笑道:“堂叔堂叔,咱们都是一家人,三鑫公司的事情,就是小侄的事情,鬼压舱什么的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我保证一个月之内,码头的商船就可以顺利卸货。”
“你果然是一个好孩子。”黄锦贺笑着拍了拍沈克的肩膀,“对了,你不是喜欢梧桐公寓吗,就当做堂叔送你的见面礼吧。
“那苏士诚……”沈克一惊。
“苏太太已经用房契把儿子换走了。”黄锦贺笑道。
沈克只觉得心中一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二人站在黄公馆宽敞的阳台上,极目所至,整齐的刺绣花坛宛若匍匐跪倒的困兽。
“沈克,我知道你很喜欢钱,但是你或许还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比钱更好用的东西,叫做权力。你也看到了,苏士诚和曹余庆那么有钱,也惹不起帮派的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黄锦贺笑得十分张狂,“因为我们拥有权力。”
此时日色倾昃,将雨的天空中,云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