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有亏欠你的机会。”
针落可闻,车里安静得过分。或许又并不安静,引擎轰鸣暖气加热工作,冬日的风隔着车窗玻璃又在呼啸。
说实话这气氛说什么都不合适。
方时聿的指骨关节处,因为用力泛出明显的青白。
他有些佩服自己,毕竟这时候还记得从目标的岔道口下高架,只是下坡的沉坠感一如此刻他的心跳。
他听明白了,阮歆清楚他的未曾言表的好感,但是用剖白自己的这种方式表示了拒绝。
她在告诉他,阮歆是个难料明朝的人,尤其是见证过裴向寻失去爱人的苦楚后,趁他们心照不宣时,就该知难而退。
阮歆,用了一种委婉而直接的方式,将他所有选择的可能,彻底隔离了起来。
她不信任他,或者严谨些,他今天头一回知道一切,连让她信任的所为都没有就被开除局外。
方时聿始终未曾说话,阮歆也不再开口。
眼见高架上的路灯被地面车流的尾灯取代,而汇入等待红绿灯的车流后,他们离阮歆家就没多远了。
阮歆自己的小房子在新海市外环,虽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但绝不算偏僻。过了眼前眼前这个红灯,转个弯就能进入她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区。
此刻天色已然暗透了,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上只能依稀可辨三三两两的行人。
行道树与路灯错落排开,昏黄的灯光尽职尽责在自己脚下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圈。
只是树木的枯枝抢戏,在本就不大的光晕里占据一席之地,细看倒是将最寻常的水泥路面变作几分古韵的光影圆窗。
可即便偶有光亮,方时聿的视线之余,因为晦暗始终看不清阮歆的神色。
车子穿过正门栅杆,驶如小区内,方时聿熟门熟路将车停在阮歆家楼下。
他用手抵着方向盘,手臂肌肉绷紧,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莫名联想起那天阮歆和自己微博小号意有所指的对话,彼时他还以为她是被裴向寻和黎柏的故事影响,实则她说的自己,又或者是他们。
如果结局注定,那是不是选择不开始比较好?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选。
其实现在亦然。
方时聿想,他被要求按照角色性格,去体悟感情然后录制过很多的感情戏。撕心裂肺的有,相顾无言的也有,却只有在此时此刻才体会到真正的心乱如麻张口结舌。
陪一个人经历生死,该是一段感情最高层次的相伴。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清楚自己是否能始终如一,再以能令他另一半相信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不是因为一时的心动简单应下。
只是……
他垂眸向下,瞧见阮歆坐正了身子有意避开他的视线,于是目光之中霎时漾满了无奈。
只是阮歆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阮歆拢了拢自己的包,深呼出口气:“到了诶。”
“嗯,到家了。”方时聿收回目光,“你还病着,回家早点休息。家里有药吗……”
“方老师。”
“怎么了?”
“这几天过得很开心,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谢谢方老师的邀请。”阮歆扭过身,是个正面方时聿的姿势,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的闪躲,目光诚恳又有几分不舍。
这是她当做偶像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也是她头一个承认心动的人,哪怕做不成朋友,她总盼着他越来越好。
“《半夏》的演绎很精彩,方老师以后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阮歆说了一句他们第一分别时的祝愿。
没有等方时聿回复,阮歆解开安全带,笑着和他打招呼,下车前最后说的是:“方时聿,我走了。”
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连名带姓叫他,却没有下t次再见,是一句“我走了”。
她思忱,毕竟他们不适合再见。
“为什么不听听我怎么想的?”方时聿不甘这样的收场,他按下副驾车门的锁,拦住正准备下车的阮歆。
“阮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因为衡量亏欠与否,还是因为这个人是我?”
方时聿的声音听来冷静又严肃,而藏在晦暗之中的阮歆,攥紧的手掌中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是怕亏欠,还是因为那是方时聿?
她的答案是,她怕亏欠的人是方时聿。
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方时聿重蹈好友的覆辙。
又怕自己自私想要一个永远爱她的爱人原则,在遇上方时聿后步步退让,变得不像她自己。
又或是虽然心动,却根本没有做好恋爱的准备。
于是堵死方时聿,也堵死自己的路。
“因为我不打算谈恋爱。”
关上车门,再一步跨进黑暗。
阮歆强撑着挺直的脊背,走进单元门,直到走到方时聿看不到的视角后,瞬间垮下。
她背靠着墙,浑身的燥热因为冰冷的墙面稍有缓解,擡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是又烧起来了。
该说什么呢,阮歆给自己的状态找了一段比较贴切的形容。
她隐秘的心事,像是被封进旧墙里的砖。随着时间剥落掉墙皮,显现出本色,而现下又被她自己给重新糊上。
此行最重要的任务结束,却并没有让阮歆变回以前没有心事的阮歆,而且那种心口空空的怅然也愈发强烈。
人啊,果然是会变的,她也开始讨厌爱而不得的B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