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谈(2 / 2)

只剩两人屈在狭窄的小堂,一边听着火炉哔剥的声响,一边喝着辣而无香的烈酒。半碗下肚,秦鹿道:“不好奇本座是怎么找到你的么?”

“‘天权’大人神通广大,总是藏不住的。”

“知道藏不住还藏,犯这些糊涂,你说意义何在?”

“……你说得对。”

秦鹿本来也不是什么亲切的性格,好不容易抓到他的把柄才能一路找来,但想到凤曲此刻一定又是一副耷眉顺眼的温驯样子,他就觉得好笑,说不出难听的话。

只得没好气地招呼:“好了,没和你置气,你要真的反省了,先给且去岛写封书信吧。”

凤曲一僵,却摇摇头:“若给他们留了念想,阿容更不可能接手。”

“那你以为你这样了无音讯的,江容等烦了就肯做岛主了?”

秦鹿淡淡反问,“莫怜远好端端地死在自家地盘,谁都知道动手的是个年轻剑客。不错,你蒙了脸,也没用且去岛的剑招,可年纪轻轻能对付莫怜远的剑客,你以为这天下数得出几个?”

“你是这样找到我的?”

“本座是在瑶城捉了几个造谣生事的叫花子,连我这个做‘娘子’的都没听到消息,他们竟然敢言之凿凿说什么‘倾凤曲已经和旧友绝交’。”

“……”

“本座把他们抓起来一概刑讯逼供,几个年纪小的藏不住事,说是丐帮传令,让大伙都这么传。你猜,他们说那是谁的意思?”

凤曲叹息一声:“辛苦你亲自为难几个小乞丐了。”

秦鹿冷冷一哼,先前的笑脸褪了下去:“他们说是个姓花的瞎眼乞丐。你连花游笑都敢麻烦,却要和我们撇个干净?”

“我没有麻烦花游笑,是他以前送我的烟袋,那是他义父的遗物。”

“噢,所以你连花游笑也撇开了,倒是一视同仁。”

“……”

凤曲没办法反驳秦鹿的阴阳怪气,况且秦鹿句句在理,越说他越擡不起头,只是担心连商吹玉和五十弦也得知这些。

能猜到他的忧虑,秦鹿道:“本座没告诉其他人,那几个叫花子本座也没有为难。他们爱传什么传什么,不过丐帮把消息传远了,让别人自己查出来,可不关本座的事。”

凤曲松一口气:“那就够了。”

他本意就是想把几人和自己划清界限,省得招人仇恨,人家拿他没辙,去打扰昔日同伴的生活。

尤其是他刚从十步宗杀了回来,秦鹿说得没错,即使莫饮剑没有发现他遗落的耳挂,其他人一样能推断出动手的剑客是谁。

他的身份早晚都要暴露人前。

秦鹿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现在究竟什么打算?”

“打算?”

“本座和别意不同,别意和十方会几无隐瞒,但本座信不过老八,所以也没办法从他那里套话。对于你的现状,本座居然一无所知。”秦鹿一顿,“……我不喜欢这样,所以你最好从实招来。”

最后一句,他甚至弃了“本座”的自称,虽是命令,却更像平等的交流,乃至于像一种恳求。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晚的秦鹿出奇坦诚。凤曲的嘴唇动了动,良久,也决定对他和盘托出:

“我听了一个人的建议,决定赎罪。”

秦鹿问:“什么人?”

“……我没办法说明他是什么人,总之,我理应为且去岛上发生的一切赎罪。”

凤曲合上眼眸,“之所以和干爹一起,也是我亏欠了他。如果在剑祖陵我能顺利使出第十七式,他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折去手臂,我也不会失心入障,连累这么多人……”

“你还是在想倾岛主的事。”

“不,不只是师父。”

“那就是商吹玉和映珠?他们都没怪你,你又有什么好自责的。”

凤曲无奈地摇头。

秦鹿还想再劝,凤曲却说:“我欠吹玉一截手指,欠映珠本来的人生,欠青娥、欠五十弦、还欠你……一双眼睛。”

秦鹿:“那你还不赶紧回瑶城,余生给本座当牛做马来还债?”

凤曲一噎,郁郁地答:“要能这么简单也好了。”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可我还欠了别人。和有栖川野的过去,我记起来了,是他送我出了天笑山,我却一直没有报答。”

秦鹿:“……”

秦鹿:“你好烦啊。”

凤曲挨了骂,一怔,反而苦笑出声,轻松了不少。

秦鹿揉揉眉心,其实很清楚这一趟不可能劝他放弃,毕竟凤曲面临的困惑太多,非得亲自去做才能一一解决。

但正因为能猜到凤曲面对的危险,才更加让他忧心忡忡。

“可你杀了莫怜远也没什么用,莫饮剑还是要向天子投诚,现在怎么办,你又去杀莫饮剑吗?”

“我还欠他一次救命之恩,一次杀父之仇。”

“你不如改名叫‘倾欠欠’。”

“就算改名了,我也得想好,你的眼睛要怎么还。”

秦鹿都快给他气笑了:“当真要还?那等你做完了这些破事,滚来瑶城当我的世子夫人。”

凤曲为难道:“那不是我占便宜了吗?”

秦鹿冷笑:“那换我去做襄王世子夫人——噢,你早该袭爵做襄王了。这回总是还了?”

凤曲还想计较,譬如他的世子之位很是虚浮,又如自己做完一堆的事,未必还有性命做什么襄王,还想起自己即将弑君……

弑君了还能袭爵襄王?

而且他爹好像就是谋逆被赐死的,这算不算子承父业?

秦鹿把他跑远了的心思拽回来:“放心,你什么都不欠我。”

顿了顿,他叹一声,“不如说是我欠你。你当真没印象了?我们以前在天笑山见过。”

-

凤曲当真没印象了。

他只记得朝夕共处的几人,像秦鹿这样岁末宫宴才能见一回的世子确实无感。

不过秦鹿提到了天笑山,这就让他更为困惑:“天笑山?”

记忆没有苏醒,但他记起了上次和秦鹿谈及“襄王世子”时,秦鹿略显逃避的态度。

他问自己是不是九岁前就和秦鹿见过,秦鹿大为不悦,激动地反驳了。

阿珉认定,秦鹿一定知情。凤曲也这么想,只是长期以来,都没有追问。

秦鹿沉默片刻,开口:“你知道,多情种原本是有栖川贵妃养在体内的蛊,用以魅惑君上。先帝深受其害,日益昏聩,襄王最早察觉异样,屡屡谏言,反而惹得兄弟生隙。

“在贵妃的怂恿下,先帝越来越不能坐视襄王的幕僚壮大。况且襄王确实太有本领,单是‘小剑仙’倾九洲愿意为他所用,就能动摇多少江湖人的忠心。”

“……”

“襄王也没有坐以待毙,他很快找到了贵妃的把柄,只差禀明先帝。然而贵妃更快一步,莫须有的谋逆扣了下来,不等襄王面圣,先帝赐死的口谕就已到了。”

而后就是应淮致身亡,“螣蛇”转移,世子灵毕独困山中。

对于宫中诸事,他都无缘得知,更别提知道那以后秦鹿的经历。

秦鹿道:“几年间,我的恩师沈呈秋一样备受打压,小剑仙和老八只能四处藏匿。就在沈呈秋将死的那年,贵妃也病重了,她甚至先一步撒手人寰。

“那日,我恰好随母亲拜见皇后,皇后许我在后宫游玩,而我迷了路,不知怎么就闯到了贵妃寝宫。”

凤曲问:“没有宫人阻拦吗?”

“她知道那天是她的死期,有意散了宫人。因为也是那天,”秦鹿话语一顿,“贵妃准备将多情种传给她的女儿,赊月帝姬。”

凤曲悚然一惊,秦鹿说得平静,后续也不再赘述。

总是他误打误撞得了多情种,这一消息也成了宫中的秘闻之一。

“沈呈秋为了防我变成如贵妃一样的祸水,才将‘直符’种进我的身体。唯有那样,将来身具母蛊‘太常’的新君才能将我轻松压制,任我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神恩’的桎梏。

“——尽管他们都认为我很无辜,但这个提议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我就成了万劫不复的蛊人,成了真正的‘妖人’。”

凤曲的震惊无以言表,直到此刻,他终于了解了秦鹿和沈呈秋的渊源。

了解了秦鹿为何对沈呈秋态度复杂,也了解了谢昨秋为何对秦鹿总是心虚。

“可是,你只是继承了多情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秦t鹿饮一口酒,嗓音渐哑:“有栖川野告诉过我,你娘救你走的那天,你竟然舍不得走。就是耽误了那一会儿,才让追兵的箭射中了你。”

凤曲一怔:“我记不清了。”

“……他说,你口口声声说着先帝把你羁在山中,其实是爱你护你也不一定。到了时候就会待你回宫。”

凤曲:“……”

以他的脑子,说出这种蠢话居然也不意外。

但秦鹿的重点显然不是嘲笑:“就如我接受了‘直符’之后,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坏事,但我总是告诉自己,这是老师对我的爱护,这是大人相信‘直符’的力量能保护好我。

“………应折炎和应赊月总去天笑山,加上那里戒备森严,我很好奇,某天也偷偷上了山。

“有栖川野发现我了,但他也发现了我是‘直符’,他以为我是作为‘神恩’的一员来带什么话,所以没有特意阻拦。我才见到了你。”

凤曲小心翼翼地追问:“我冒犯你了?”

“没有,你的世家礼仪还算不错。”秦鹿道,“不过你的脚上带着镣铐,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发呆。我主动和你搭话,你很怕生,不理我,也可能是我长相太奇怪了。

“但我们最后还是熟络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偏偏你的脚上要戴镣铐,而应折炎、应赊月、有栖川野和我全都不用。”

秦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说,那不是镣铐,是大人给小孩戴的长命环,是爱你的象征。一定是你身体不好,才要静养,所有人都爱着你,只要等下去,你就可以回宫了。”

“………”

秦鹿耸一耸肩:“你看,是我先欠你。所以眼睛的事你更不用记了,就算没有这次,我的眼睛本来也快瞎了。”

凤曲:“秦欠欠。”

秦鹿:“……”

两个欠欠默而无言,又哭笑不得,凤曲禁不住感慨:“你小时候说话真温柔。”

秦鹿挑眉:“现在不温柔吗?”

凤曲回以讪笑,并不回答。

秦鹿哼一声:“我对旁人也不温柔,不信去问应折炎和偃师玦,他俩从小就因为太笨了被我瞧不上眼。”

“所以我算聪明的。”

“你是笨得令人大跌眼镜,害我有些猎奇了。”

“这句话就不温柔。”

“小时候温柔,不也被你忘了吗?可能白头发的妖怪还是吓人,根本不敢记住吧。”

凤曲一怔,又有些想笑。

他端着酒碗,喝干了最后一点酒,摇头道:“多半是把你当成神仙,把那天当成美梦了。”

秦鹿的酒还剩半碗,但他也实在喝不下去,信手撂在桌上,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但即使说清了你我的渊源,也挡不住你去朝都的决心,是吗?”

凤曲轻轻颔首:“是。”

“说是为了赎罪,其实你是和你爹娘一样,担心天子发疯,祸乱社稷罢。”

“是你在以君子之心度欠欠之腹。”

“呵,好个欠欠。”

秦鹿自认不剩什么能劝的,只得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儿条件太差,我要去城里客栈住。”

凤曲:“确实脏了您的衣服。”

“我会在这里逗留五天,五天之后还是劝不动你,我就回瑶城了。”

凤曲佯作未闻,反问:“青娥……怎么样了?”

秦鹿还是摇头:“依然昏睡不醒,不过有灯玄送来的舍利珠在,她的肉身始终没有变化。”

“……真的是五十弦说的那个原因吗?”

“游戏?剧情?穆青娥是个被抹消的bug?”秦鹿冷冷笑说,“即使苍天之外真有神明能够摆弄我们的人生,我也不信神明就能招招妙手、毫无漏算。”

凤曲低头而默。

不只是昏睡的穆青娥,还有消失的阿珉,除了五十弦的“bug论”,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解释这些变化。

但秦鹿不知他的心事,只是继续道:“那场地动,割走了且去岛四分之一的土地,现在又成了一座小岛。江容、赵吉,还有你其他的同门,他们不怕‘神恩’,都在等你。”

“……”

“凤曲,我们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