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有栖川鹤的胞妹,也是后来赊月帝姬的生母,更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有栖川梨。”
说到这里,康戟的眼中明显迸出一丝愤恨。
他磨了磨后槽牙,才继续道:“众所周知,前朝余孽精通炼蛊之道。这些年龟缩扶桑,他们非但没有迷途知返,反而越发猖獗,竟然炼出了一种名为‘多情种’的怪虫。
“有栖川梨以自身血肉供养着那条蛊虫,自降生以来,她就以狐媚惑君为己任。来到海内,立即使尽浑身解数,先帝受其陷害,日益昏聩。淮致回到宫中时察觉了异样,决定查明原委,却因此成了有栖川梨的眼中钉、肉中刺。”
凤曲静静听着,后续的故事也随之了然于胸。
往后,有栖川梨便蛊惑君王下令赐死,襄王濒死之际,“螣蛇”发动,成就了末路英雄的绝唱。
而彼时唯一幸存的自己,也在那里成为了“螣蛇”新的宿主。
沈呈秋、康戟和倾九洲大概都恨透了先帝和有栖川梨。
沈呈秋后来执着于明城一案,说不定也有为襄王平反的意图。毕竟有栖川神宫的势力已经渗透如此之深,盘根错节,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契机。
不过他对有栖川梨这位宠妃倒是没什么印象。
虽说他应该和应赊月关系融洽,但……应淮致死后,他们也依然和睦吗?
想着想着,凤曲的脑袋又是一阵钻痛,不得不抱头静默,良久才问:“所以您想要我做什么?”
康戟双眸微狭,开诚布公地道:
“十步宗的‘君子不悔’棋,你见过了吧?我们最大的难题,就是不知该如何解决天子麾下的几位子蛊。而‘君子不悔’是现在保存最完好,最能压制神恩的宝物,对我们有大用。”
凤曲警惕地皱眉问:“您是让我去盗窃吗?”
莫怜远又不会平白无故把宝物送给他。
总不能让莫饮剑替他偷出来吧?莫饮剑也没笨到那种程度。
康戟却露出一丝笑来:“偷?那东西本就是倾如故做出来的,你作为倾如故的后人,带它回家,怎么能说是偷呢?”
康戟现在的表情看上去阴森极了。凤曲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但只能顺着康戟的话头往下追问:“那要我怎么办?”
康戟答:“如果我们能杀掉曲相和,十步宗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什么?”
“这么多年,十步宗壮大的速度不是很快么?莫怜远已经飘飘然了,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就连孔清兰都被那一亩三分地迷惑多年,不复旧时的谨慎博知。”
康戟一边背对他走远,一边却转回头来,火光映亮他微汗的面容,双目折射出瘆人的寒光。
那两点光定在了凤曲身上:“可那不过是我们有意在‘饲养’罢了。”
莫名地,凤曲只觉汗毛倒竖。被那双厉若鹰隼的眼眸注视着,让他好一会儿没能出声:“饲养?”
“那是淮致和呈秋留下的策略,如今也到收网的时候了。”
“收网是指……”
“杀了曲相和,灭了十步宗。”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凤曲不觉攥紧了拳:“灭……了……?”
“你恐怕还不知道,十步宗野心不小,看似安守玉城,可他们的手也没少向外伸。比如偃师家和十步宗的交易,再比如他们和凤仪山庄也有茍且……往近了说,若是真没图谋,你以为他们的少主为什么参加这次考试?”
“但那和‘鸦’有什么分别!你说‘灭’,难道是要对十步宗赶尽杀绝?”
“你居然拿曲相和和我们相提并论?十步宗的崛起少不了我们的扶持,我们让它兴盛,却不能让它失控。如今它有了这样的趋势,点火的我们自然就要灭火。”
凤曲难以接受地摇头:“你一口一个‘我们’,你说的‘我们’又是谁?你们从来没告诉我,还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康戟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上攒一片漆黑的鸦羽,显然是“鸦”的信件。
“你还是太小,我理解你的顾虑。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哪怕是为了淮致和九洲,我也不会把你卷进这场闹剧。但现在只能对不住你了。”
康戟亮出信封,寒声道:“老祖死了,别意也死了,秦鹿也是一身的旧病,不堪重用。你不知道为了保护你,我们已经殚精竭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有些东西,那就是一个人的命。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要学会认命。”
“……”
“我的命是看着旧友一个接一个地先我而去,而你的命,就是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可以迷糊,唯独你倾凤曲,必须睁开眼睛,为存活的人们继续谋求未来的生路。”
凤曲的喉咙又哑又涩,久久不能言语,只有眼眶里蓄起深沉的雾气。
康戟注视着他的眼睛也一样泛泪,那身带灰的孝服和疲惫的面容同在火光的映射之下,将他的孤独和无助彻底晒照出来。
灯下的倒影又瘦又长,二人相对而默,直到凤曲接过了那封密信。
就像接过先烈遗留的使命。
信封落地,函上言简意赅:
“——十五日后,集结且去岛。”
康戟阖目道:“那就是‘鸦’的下一个目标。那或许,也是下一个苍山门,下一个觉恩寺,下一个定州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