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争(2 / 2)

他自八风不动,气定神闲,两相欢却次次落空,烦不胜烦。终于厌倦了客气的缠斗,两相欢竖起刀锋,直剖向灯玄的命门。

而灯玄这才微微睁动了眼。

谁都没有看清那一杖擡起的时机,只是听得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噗通落水的两相欢。他也久经交战,皮肉上多有外伤,血水刹那漫开,头发衣服都湿透了。

灯玄伫在船上,眼也未给,径自望向了曲相和:“紫衣侯,还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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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稳重沉默的僧人一直如一口老钟,既不阿谀,也不倨傲,他平和到众人时常以为他已忘怀了觉恩寺的血仇,而今投靠十步宗,也是生存所求。

但现在,他成了第一柄叩开重围的利剑。

灯玄佛杖上的梵铃响了又响,清脆冷冽却无休无止的铃音好似某种情绪的宣泄。

他在沉默,梵铃却不停歇。

曲相和擡起眼眸:“这根法杖,是禅心留下的吧?”

“……”

曲相和不惮让人知道他的罪行。

慕家也好,觉恩寺也罢,还有那些扑棱着上蹿下跳却不自量力的小孩,曲相和虽然不是每一桩都记得,但总不会吝啬承认。

至少,觉恩寺的那一件,他还真是记得。

僧人的眸中第一次燃起了鲜明的怒火。

曲相和负手不语,迎上那根破空袭来的法杖:“比起禅心,还逊三成。”

若是别的长辈来下论断,大概大家还会夸赞几句。可说出这话的是自己的灭门仇人,这就更让灯玄怒上心头。

他之所以亲近十步宗,为的就是留在玉城,等待报仇的时机。今夕虽然不是他原计划里的机会,但仇人就在眼前,叫他如何能够姑息。

哪怕不为觉恩寺的血仇,只为在场伤重的侠士、为受惊的百姓、为多日施恩于他,而今陷入为难的十步宗——

灯玄朗声道:“前辈不妨出手,叫小僧将这差距看个明白!”

这一语正中曲相和的下怀。

慕容麒面露忧色,莫怜远也不觉屏息凝神。莫饮剑更是抱紧了剑,怒不可遏,又心急如焚地默默祈愿。

百姓和伤者都看得痴了,唯见湖上卷起千重风浪,和煦的铃声刹那间都方寸大乱,彷如魔音贯耳,吵闹不休。

当中的灯玄置身涡流,冷汗涔涔,提杖严阵以待。

刚刚松缓的气氛陡然紧张,无数人小声祈祷着灯玄的凯旋,内行的侠客却是无一展颜。

商吹玉一直压紧了随时都想冲出去的凤曲,此刻双眉紧攒:“灯玄完全不是对手,恐怕过不了几个回合。”

秦鹿也敛起长久的笑容,静神旁观:“觉恩寺灭门之时,灯玄也不过十五六岁,虽有真经傍身,但毕竟没有师长指点,许多招式都是虚有其形。”

阿绫则绞紧了手指:“这才更显得紫衣侯的恐怖吧。”

灯玄徒有其表的自学都能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之地,早年功法大成的禅心大师面对那时的紫衣侯却都毫无招架之力。

灯玄的落败几成必然。

比胜负更值得关注的是,他能把曲相和逼到何种地步?这场战斗,灯玄是不是还能点到即止,全身而退?

——结果很快有了分明。

云开月明、星稀山默。灯玄仿佛中箭之雁,只撑了十数回合,就从浪尖风潮中跌落下来。

慕容麒拔身纵上,剑光斥开了风浪,挡下曲相和追击的一掌。

桑拂和桑栩姐弟同时逐去,一人接住了灯玄,另一人则抢下沉甸甸的法杖,借着慕容麒的隐蔽匆匆返回濯缨阁里。

灯玄的胸腹贯开一道深彻狰狞的伤口,仿佛被野兽撕裂一般,眉宇紧皱,额汗淋漓。数名医师急忙安置好先前的伤者,提起药箱奔了过来。

阿绫也咬咬牙,挤开人群一道行去:“喂,快把他放平止血!”

凤曲也想一起跟去,却被秦鹿和商吹玉一齐拉住:“曲相和留他一命,就是为了……”

“我知道是为了引我出去!”凤曲拂开二人的手,恨声说,“那晚他杀老祖也是如此,他、他——”

慕容麒的剑在曲相和的掌上割出一道伤来。

两人各自掠走,隔空相望。

两相欢从水里浮出,惊声呼唤:“阁主,您受伤了!t”

曲相和冷冷乜他一眼:“废物,滚下去。”

两相欢如遭雷劈,面上涨红又惨白,只得默默爬上岸边。

几个杀手接应了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几乎流干了血,泛白的边沿皮肉翻卷,十步宗这才拨了一名医师过去,装模作样地帮他包扎。

“那块金书玉令,是‘天玑’给你的吧?”

冷不丁地,曲相和将话题转到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地方。

慕容麒没有作答,只是握紧了剑。

曲相和寒声讽道:“当年暗度陈仓的小贼,看来也有慕容济的一笔。此事我当禀明圣上,至少知道,慕容济死得不冤。”

慕容麒掌中的剑转了又转,虽是人偶,但他似乎也有了活人悲愤的情意。

半晌,那把由他精心锻造,凌厉无匹的宝剑横空斩去,慕容麒主动挥出了剑,濯缨阁中同时荡开激烈的琴音。

和孔清兰不同,这次的琴弹得更急、更躁、更悲、更怒。

好像蛰伏多年,一夕迸发的彻骨的恨。

秦鹿听了片刻,喟道:“……是‘天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