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缨阁(2 / 2)

“夫人,怎么了?”

她沉

孔清兰的心中生出了某个猜想,却不便对莫怜远直言,只能压下惊悸,凝肃道:“……曲相和的时辰,怕是真的到了。我们去送他一程,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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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麒的战书传遍了整个玉城,中立的观战方则敲定了由十步宗坐镇。

而在众人以为十步宗绝不会趟这次浑水的时候,为了慕容麒和曲相和这场胜负一目了然的决斗,十步宗甚至请出了传说中的“君子不悔”棋。

三日后,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十步宗中央的拂衣楼顶。

它岿然如山,八风不动。没有人能触碰到那个高度,只好效仿鸟雀吹起口哨吸引,但乌鸦依旧充耳不闻,好像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最后是莫怜远面沉如水,亲自运功纵上楼台,以t掌劈杀了那只乌鸦。

鸦足缚着小小的一卷丝绢。

展开来,只有“七月十五”四个字。

——距离约定的决斗,还剩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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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连秋湖心,濯缨阁中。

濯缨阁虽然名为“阁”,但实际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碧瓦朱甍、飞檐悬铃。

西风过境,便听得铃音遥荡,轻灵入耳,仿佛少女的娇笑。

濯缨阁的底层是一座镂空的赏景阁,八方通风,中置一张石桌。侧边金炉静焚,雅香如雾,越发衬托得整座阁楼如临云端,飘渺出尘。

就在云弥雾缭中,数名美婢往返于阁楼与岸边之间。彷如仙娥曼步,她们优雅且迅速地将濯缨阁妆点一新。

在那石桌之上,就布了一块一寸厚的墨石棋盘。盘上绽有几道陈年而生的裂缝,四周兵甲林立,默默守卫着那方神秘的棋盘。

环湖的石桥上,早已聚起了重重的人浪。

“……‘君子不悔’。”秦鹿远远望着,轻笑出声,“孔夫人还真是思虑周全。”

凤曲早前已向十步宗说明了自己的意向,他确信她已经猜到了自己和曲相和的私怨,因为孔清兰的面容远比初见时憔悴了太多。

可即使如此,孔清兰还是异常坚定地回绝了他:“现在还远没到你登场的时候。”

余下几日,孔清兰和莫怜远就都不见他,凤曲心中郁郁,不禁提起此事:“我们就一直躲在人群里吗?”

秦鹿反问:“不然你待如何?”

凤曲张了张口:“我想直接挑战——”

秦鹿道:“噤声。”

连秋湖上不知何时泛起几条华丽的画舫,堆花系灯,一片烂漫。湖外青山如屏、空中夕云映血,轻缓的湖风吹动了濯缨阁高悬的十步宗宗旗,翻墨似的浓黑、血肉般的鲜红,与盈盈灯月两相交织,融成了只属于今夜的,令人翘首以待的战场。

战场的双方都未露面,湖风中却已弥漫起一丝紧张的杀意。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窃窃私语:“慕容师傅和紫衣侯……这还有悬念吗?”

“紫衣侯成名数十载未尝一败,慕容师傅又是何苦想不开。”

“那可未必。慕容师傅又不是活人,没有痛觉影响,说不定紫衣侯还不擅长应对人偶呢?”

大多数人却还是不抱期望。

慕容麒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偶之身没什么生死的概念。

可对手是曲相和这样心狠手辣的杀手,再不怕痛,到了粉身碎骨的时候,也不可能反击了。

连寻常百姓都想得到,凤曲当然更加清楚。越是深思,他就越是不安,忧心忡忡地挤在人群当中,极力眺向濯缨阁的方向。

“但曲相和为什么会应下慕容麒的挑战?”商吹玉蹙眉思索,“他不是会受激将法的人,从前也不是所有战书都会回应。唯独这一次应得爽快,却不为难慕容麒,反而给了十步宗一记下马威。”

秦鹿凉凉地道:“因为他的对手本就不是慕容麒。”

商吹玉转头问:“那是?”

忽而风急,铃音阵阵激荡,卷起孔清兰飞扬的裙裾,莫饮剑一身华贵的金玉坠饰竞相激鸣,一时群鸦唱和,众鲤竞跃。

一叶孤舟从遥远的月下漂来。

舟上的男人渺若鸿影,手擎船篙,背负重剑。数十尺的距离,却仿佛驾风,眨一眨眼便近在眼前。

“是慕容师傅!”人群喧嚷。

空山老祖的死讯已经传遍玉城,其他江湖人的生死总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空山老祖却有所不同。

这位老者不喜权争,深居简出,既不收徒,也鲜交友。可他德高望重,只是住在玉城,就能让“鸦”和十步宗都不得不让出几分薄面。两派也是因此,还不曾爆发过激的战争。

慕容麒就是空山老祖在玉城最信重的朋友之一。

此时,又见山中百鸟惊飞,悬刀一般陡峭的山壁上浮现了一点紫影。

漆黑的鸦群犹如稠雾,于半空中飞舞嘲哳,拱迎他的莅临。

人群静了。

悬铃荡得更急更勇,铃音仿佛浪潮一般层层翻滚。

“紫衣侯阁下,还请稍待!”少年清朗的嗓音穿破浓云,震开了湖面纠集的鸦群,他缓步行下阁楼,按剑站在那里,明朗风流得几可入画,“晚辈莫饮剑,久仰前辈大名!”

镂金冠、赤缎衫,腰悬束天、足蹑丝履。动作间垂落的耳饰撞在一处,翠羽如飞,金银激越。

那身耀眼的红衣取代了天边渐垂的落日,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四下守卫的身边,却冒出了无数黑衣的杀手。个个把着森冷的刀刃,惊得百姓溃退,越发安静,只剩莫饮剑朗声继续:

“今晚适逢中元,真是风光大好,老祖也能过来凑个热闹。晚辈想着,老祖生前最爱下棋,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反而不够风雅,我们多少敬一下长辈,今晚虽是战局,也不妨添些乐子,比如,打杀之余,再温两壶酒,下两局棋。”

曲相和翩然落在一只画舫的顶上:“有什么把戏,直说便是。”

莫饮剑眯眼笑笑:“我们特意带来了‘君子不悔’,前辈肯定记得吧,和它同套的‘太平书生’是否还珍藏于‘鸦’呢?那毕竟是你们千辛万苦才从慕家夺来——”

金钩袭月,莫饮剑不闪不避,反是阁楼二层掷出的一剑击开金钩。

莫怜远尚未露面,气势却毫不逊色:“曲相和,你打了老人,又打小孩,真是老弱病残一概不管啊!”

曲相和道:“啰嗦。”

“君子不悔”静悄悄地置于桌上。

莫饮剑拈下一枚黑棋,随意地落在了棋局当中:

“好吧,我也直说了,是这么回事。想和前辈比划的人实在太多,就像下棋一样无休无止,一个人乐呵不如大家一起乐呵,我就建议所有人都来玩了。嗯,意思就是……”

他擡起眼睛,笑眯眯地:“今晚要辛苦您了。”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纵去一道飞影。青年手持软剑,大喝着刺向了曲相和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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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平静地叙述着此人身世:

“徐均越,宣州苍山门少主。十六年前,他的父母死在‘鸦’的手下,苍山门群龙无首走向解散。流浪到十方会的那年,徐均越刚刚七岁。”

凤曲的眉心颤了一瞬。

接着,他便眼见曲相和的左掌翻覆片刻。

银钩噬向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中道崩殂的软剑跌进泛波的湖浪,阁中莫饮剑的神色纹丝未动,人群里又杀出了第二道手提长刀的身影。

“……唐惜朝,定州人士,唐家以刀传世,五年前她的哥哥因为刀法出名而和两相欢并称双雄,后被两相欢不喜,截杀于鹿山道。”

这次甚至不等曲相和出手,旁观半刻的两相欢已然掂刀迎上,和唐惜朝战作一团。

余下的杀手也纷纷行动起来,各持兵器,围护阁主。

秦鹿终于接上了先前未完的话:

“看到了吗?孔夫人和曲相和都很明白,他们是注定的宿敌。但在十步宗之前,‘鸦’的对手,首先是他们过往造下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