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合道(2 / 2)

商吹玉哑在原地,而凤曲已经蹑足上楼,转眼敲开了商别意的房门。

身后伙计迎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要的早点还端吗?”

商吹玉抿了抿唇:“先等着。”

和商别意对话时的无力感果然不是错觉。

老师似乎已经从蛛网的猎物蜕变成更高一级的狩猎者了。刚才的一瞥,足以让他从那双眼睛里窥见一丝凝练的剑意。

……老师果真没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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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鹿的早餐依然是粥。

凤曲走进房间时,秦鹿就坐在窗边喝粥。白布蒙上的双眼没有朝向凤曲的方向,而是面对窗外,好像正看着什么景物出神。

商别意刚喝过药,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苦味。见到凤曲,商别意笑着先开了口:“画师阁下是为了画来的吗?是要重画一幅?”

凤曲一怔,才想起他作的画早就落在睦丰县,原意是以为结束了考核还能折返去拿,所以没有随身携带。

商别意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凤曲道:“它还未必毁坏了,回头我去找找。”

秦鹿挑眉问:“你不赶紧回且去岛,还要再去一趟睦丰县?”

“我为什么要回且去岛?我要去朝都。”

“诶——别意,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商别意无奈地一笑:“真是冤枉。”接着反问,“凤曲昨晚单独出去了吗?吹玉急得不行,见到你,大概才安心了。”

凤曲顿了片刻,开门见山地答:“是,我出去旁观了老祖和紫衣侯的决战,今早帮老祖收了尸。”

秦鹿握着汤匙的手颤了一下,商别意面上的笑容也随之淡去。

这些变故本在意料之中,但被开口说出,还是难免让人唏嘘。

商别意闭目调整一会儿:“阿鹿,你来解释这些天的事吧。”

秦鹿蹙着眉头关上窗户,似乎在犹豫从哪说起。凤曲倒从两人的配合里看出玄机:“你们果然没有‘反目’。”t

——那就从这里说起。

“十方会看似松散,其实不少人都是老八的心腹。比如曹瑜、明雪昭和阿绫,这三人都是老八的人,只是各司其职,不太过问彼此的任务。

“本座和十方会本无干系。不过沈大人死后,本座对他的罪名有些疑心,才找到了和他生前关系亲近的老八,想借老八的势力套出一些内情。”

秦鹿放下粥碗,平静道:“别意,则是本座引荐给老八的帮手。”

商别意接过话头:“为向八门行者表忠,我才参加了盟主大比,最初是想夺得魁首,以证实力,但八门行者私下找到了我,说是情势迫急,他必须向我坦白十方会当下的使命……”

秦鹿站了起来。

随后,凤曲便听他说:“我们,决定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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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恩一母八子,母蛊“太常”始终传承在帝王之家。

早前正是为了制约“太常”,子蛊宿主才纷纷远离朝都,归隐山野。如商瑶迁居凤凰峡,倾如故移门且去岛,前朝遗民冒死也要将仅剩的几枚子蛊转移扶桑……

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太常”集齐八子。

只是百年过去,不少子蛊叠转流离,或被杀人取蛊,或是孤身老死,子蛊自行逃逸。

总之,“太常”找到八子的可能越发渺茫,以至大多数人都快忘记了母子齐聚的可怖。

今上便在如此形势下,决定召开盟主大比,广集八方豪杰。

“皇帝已经不满足于普通的帝王权力,他开始肖想如前朝一样,单靠蛊虫就能制霸八方的惬意。如果让他如愿,前朝的惨景就会重演,到那时,必定又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凤曲道:“所以,皇帝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螣蛇’——因为照辈分来论,今上应该是我的堂兄吧?”

“啪”地惊碎,秦鹿史无前例地僵在原地。那是他脸上从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转身时不慎拂落的粥碗碎在地上,就连秦鹿珍惜的衣角都沾上了鱼粥的汤水。

「他认识你。」阿珉下了断言,「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你是‘螣蛇’。」

所以他宁可装作和商别意反目,也要跟上自己的脚步。所以连“追爱”这么蹩脚的借口,秦鹿也能把它说得洋洋自得。

秦鹿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陪他走到朝都——或者说,从一开始秦鹿就没想让他走到朝都。

“你只是不想让我被皇帝抓走?”

“……”

“九岁前的我,世子殿下就已见过?”

秦鹿猛地弹了起来,他接连退后几步,就连蒙眼的白布都挣得松了几分。但他表现出罕见的坚决,反驳道:“没有。”

这就是凤曲点名要见秦鹿的理由。

他想象不到,一个常年往返于瑶城和朝都之间的瑶城侯世子,怎么会对襄王的儿子一无所知。

然而秦鹿哪怕脸色苍白,也还是坚定地说:“我们从未见过。”

商别意和颜悦色地解释:“阿鹿大部分时间是在瑶城,只有岁末朝拜才会进宫。倘若是不曾在宫宴露面的皇室子弟,阿鹿也不会认识的。”

凤曲问:“我从来没参加过宫宴吗?因为我爹死了,还是因为我是‘螣蛇’?”

秦鹿已经被他问出了一些窘色。

若是以前,凤曲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平日对秦鹿的观察现在派上了用场——秦鹿紧绷的唇线、微白的面孔,还有不经意压缓了的呼吸。

都说明着秦鹿此刻的不安。

还是商别意道:“阿鹿,还记得阿绫叮嘱你要喝药的事吗?时辰差不多了。”

凤曲被他引走了注意:“你生病了?”

秦鹿的面色却比先前更急:“只是一些补药,不重要。我去喝了药再回来,你们聊吧。”

说完,他摸上门把,急匆匆地闪了出去。

一向以轻功著称的秦鹿难得让凤曲听出了脚步。

商别意在后长长地吁一口气,开口问:“昨晚,你受了不小的惊吓吧?”

目睹空山老祖和紫衣侯的生死决斗——这种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机遇,但对凤曲而言,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陨落,商别意能猜到他的心情。

毕竟这是连方敬远那样的人都会心生怜悯的凤曲。

凤曲转头看他,一时没有答话。

商别意问:“是紫衣侯告诉了你有关襄王的事吗?”

凤曲反问:“你也知道襄王?”

商别意却摇摇头:“最初我完全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吹玉对你关切太过,我才遣人调查。真正知道你是‘螣蛇’,还是八门行者下了定论,我这才从‘螣蛇’猜到或许和襄王有关——仅此而已。”

现在追究谁骗他,谁瞒他,其实意义也不太大。

凤曲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目标:

曲相和将来会登岛和倾五岳厮杀,他只想在那之前杀了曲相和,也为老祖报仇。

似乎是看穿了凤曲的想法,商别意主动道:“我们也想杀了曲相和。”

“……”

“‘神恩’八子,你我和阿鹿占其三,有栖川姐弟和曲相和再占其三。余下的‘太阴’和‘九天’暂未现世,姑且不提。”商别意低声道,“我们一切策略的初衷,都是保住我们三子,截杀另外的三子。”

凤曲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秦鹿也是?”

商别意答:“他的蛊,是沈呈秋沈大人亲手种下。但我也不能理解,沈大人明知‘神恩’的利弊,为何偏偏选中了阿鹿……”

凤曲心中微沉。

他理解了谢昨秋为何对秦鹿总有忌惮,也理解了秦鹿最初为何对沈呈秋避而不谈。

神恩子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沈呈秋偏偏把它种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秦鹿后来会成为“天权”,会和康戟结盟,甚至会来到他的身边,成为同伴之一——似乎都是因为沈呈秋种下的那一只蛊。

“那秦鹿昨天演那一出戏,是为了……”

商别意撩开垂落的床单,就在他的床下,还残留着几道发黑的血迹。

凤曲不禁捂住了鼻,才意识到房间里散不去的苦臭不仅仅是商别意的药,难怪秦鹿会开了窗户一直通风。

那里是一处尸体躺过的痕迹。

商别意道:“阿鹿的影卫顶替了莫怜远的人,他会告诉莫怜远,商别意同秦鹿翻脸,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然后呢?”

“然后莫怜远为了独占带回‘白虎’的功劳,会瞒着曲相和与我接触。我再稍作迎合……随机应变罢了。”

凤曲听得双眼失神,难以想象这样一盘棋居然开始于秦鹿的三言两语。

而商别意彼时还在昏迷,两个人竟然都不用交流,就能心有灵犀地布局至此。

“那、那我能做些什么?”

商别意扬起温柔的笑意,眼眉弯弯:“你是我们当中武功最好的一个,有些事,当然非你不可,只怕要辛苦你了。”

凤曲实在听不出来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但商别意冲他笑了,他便认真地回以笑容:“不客气,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不想商别意反而怔了片刻。

他的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接着合上双目,疲惫地沉默很久。

“——凤曲,我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