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琴妖(2 / 2)

五十弦后背一寒,身体骤然拔高,一把巨斧果然从她身后破来,床上分明应该沉睡的少年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再一转眼,竟然高踞房梁,笑得春风得意,手中乌刀暗转:“敢让本少主当哈士奇?你才是哈士奇!——说,这哈士奇又是什么东西,是不是都是你这种诡计多端的凶婆娘?!”

五十弦:“……”

就是一种貌美如花,仗脸拆家,但还挺受欢迎的好东西。

要她当哈士奇的话,她愿意。

既然莫饮剑没睡,那窗外弹琴的敌人也明了了。无非就是莫饮剑的小跟屁虫白不簪,那闺女素有“狐面琴妖”的诨号,长得极美,曲子却极其的凶。

除了十步宗的一主一仆,两个人偶也不知发什么疯,齐刷刷地朝她上扑下跳,仿佛得了什么命令,势必要被她切成肉末做馅饼。

不过五十弦在宣州耗费巨大精力攒下的四位数积分也不是好惹的,一把地品葬花刀不能荡平敌凶,就再来一把——

丹田却是蓦地一痛。

五十弦喉口微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莫饮剑见状大笑:“五十弦,你今天逃不掉了!这些人偶也是十步宗借给‘玉衡’的,有我当前,当然唯我是尊!现在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簪的琴曲只消一炷香就能叫你心神溃防、七窍流血,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承认,七年前空山老祖种的人参就是你偷了诬到我头上的,是不是?”

五十弦呸了一口:“你能知道是我偷的,不就说明了你也想偷吗?本姑娘快你一步,你自己被老祖逮个正着,活该!”

莫饮剑气得不行,提刀来砍。

五十弦便如蝴蝶翩飞,游离于双斧和弯刀之间,状似游刃有余,但被白不簪的琴声阵阵压迫,她也暗觉双腿虚软,渐渐使不上力。

莫饮剑没有唬她。

莫饮剑自是年轻,对江湖知之不多,哪怕听人以“魔教”咒骂,这小子其实也不太懂“魔教”意味着什么,暗地里还自觉很帅。

可白不簪就是多年的老手,她是十步宗宗主的得力干将,名为少主护法,实际辈分颇高,名声也比桑拂、莫饮剑二人响亮得多。连曲相和都赞过她的琴艺,说七弦之琴举世难出白氏之右。

以五十弦的实力,遇上白不簪还是太早了。

这女人远比莫饮剑更清楚五十弦的威胁。

十步宗若想称霸玉城,要扶莫饮剑上位,那么“鸦”的一刃瑕和五十弦两人断不能留。

五十弦只觉脏腑都被搅出漩涡一般,虽以内力堵塞听觉,可白不簪的琴音无孔不入,好像顺着眼睛鼻孔都在潜进体内,翻云弄海,让五十弦痛得神智不清,几乎要跌倒在地。

可身后又是斧光刀网,只是分神片刻,莫饮剑的刀已经将她割出数道血痕,鲜血飙上墙壁桌面,莫饮剑沉嗓叫骂:

“一个人参都不敢认,你也真不怕羞!本少主都知道,你的师兄师弟也在明城,可他们早就淘汰了,救不了你。至于你的什么队友……本少主虽不认识,但他们又不在这里,想来也是一帮废物。你就别再嘴硬,承认了人参是你所盗——”

白不簪清冷的话音在夜空中响起:“少主,别再手下留情。”

莫饮剑一顿,恼羞成怒:“我没有留情!我只是要让她开口承认,她不如我的事实!”

五十弦在两人的对话里偷得一丝机会,旋身后撤,一手抓住门锁,眼见就要逃出房去。

白不簪手指一按,越发低沉诡谲的琴音刺耳无比,顿时激得五十弦脑门惊痛,惨叫一声委顿倒地。双偶举斧将斩,却听白不簪犹如金戈交接、兵马厮战的琴音之中杀出一丝一样的空灵。

那道声音更为高亢清越,又似泉溪淙淙、白云掠掠,众人无不愕在原地,白不簪扣弦之手紧了一瞬,一面将琴抚得更快,一面寒声喝问:“来者何人?!”

她的琴是七弦之琴,琴声低哑如呕诉,加上她的独门指法,抚琴皆如哀乐,令人闻之心伤,肝肠寸断——物理意义的肝肠寸断。

但这位不速之客的琴,乃是十六弦筝。此筝音域更广,高如鸟鸣婉转、低如嫠妇幽诉。加之琴者的指法出奇高明,同她夜半相争,促弦急切,竟然对十六弦琴亦能张弛有度,毫无出错。

仿佛空壑绝响、仙乐降临,令人耳目一清,这首琴曲不仅让白不簪面露惊骇,五十弦更是趁此机会调息休憩,丹田清灵,内力也重新充盈起来。

对方这才开口报上名姓:

“区区废物,商吹玉耳。”

五十弦感动得热泪盈眶:“主角哥——救我——!!!”

-

商吹玉在瑶城最出名的形象大概是“纨绔”。

但走出瑶城,他作为“琴客”的美名,还是比纨绔更盛。至少,身为凤仪山庄的后人,冠上商姓,向来都是琴者t当中无冕的王者。

白不簪内力比他深厚,却也不敢再斗下去。

毕竟琴不认人,她的曲目能伤五十弦,自然也伤莫饮剑。只是莫饮剑在她身边听了多年,才显得无甚影响,实际都是暗伤。

而商吹玉似乎没动杀心,所弹之曲只为压她,而无伤人之意。若是继续针锋相对,逼得商吹玉换一首曲……

白不簪心下计较,凤仪山庄百年底蕴,传下的曲谱自是比她更多更奇,恐怕今晚是不可能再拿下五十弦的命了。

“失敬了,商二公子。”白不簪压弦止乐,澎湃的杀意随之一遏,她缓了一会儿呼吸,平静道,“我家少主和五十弦乃是故交,今晚只是熟人之间没个轻重的玩笑,但愿不要伤了和气。”

商吹玉也跟着收手:“白前辈所言极是,秦世子也是这么想的。”

白不簪呼吸一窒,手指抽了两下,轻声问:“……秦世子?”

莫饮剑还在房中听他们对话,闻声大叫:“秦世子?那个据说长得跟女人似的,结果还跟着女人跑了的家伙?我爹还老叫我学他呢,他在哪呢?叫他出来,我要和他比比!”

白不簪暗叫不好,可都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讪讪赔笑:“少主年轻气盛,口直心快,三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五十弦养好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后背靠着的门板被人敲响。接着房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前,笑意微微,衣香袅袅。

两名人偶在和他对视的刹那偃旗息鼓,仿佛破铜烂铁一般坠回地上,再无生机。

“——谁要和本座比比?”

莫饮剑被他忽然的出声吓得后跳:“你就是秦——?”

白不簪总算飞回房间,穿进窗台将少主的嘴巴一捂:“少主,该动身了,桑拂还在等我们呢。”

“且慢。”秦鹿缓步上前,“本座还有事要拜托二位。”

白不簪面色一肃,将莫饮剑护在身后:“世子言重,我们愧不敢当。”

“大胆。”

秦鹿的话音轻飘飘的,脸上笑眯眯的,吐出的二字毫无怒意,却莫名地将白不簪震在原地,寸步难移。

莫饮剑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内力,他自己也是惯居上位之人,何曾受过这等理直气壮的命令。

不解白不簪为何僵如铁石,莫饮剑索性也把白不簪往边上一护,自己和秦鹿对道:“有事求我?说就是了,态度好些,本少主说不定能大发善心帮帮你们。”

秦鹿眯了眯眼:“不愧是十步宗的少主。”

在他面前能全然不受上位者气势所慑的,同辈之中,也只莫饮剑和凤曲二人。

想到凤曲,秦鹿的面色更沉了些。

他接着开口:“本座要去偃师家的地宫。那里应该关押着所有被淘汰的考生,以待‘天枢’观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