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神恩(2 / 2)

凤曲决定放弃木车,只牵双马,好在刚进城就遇上一间客栈,五十弦自告奋勇前去定下三间客房,返回时兴冲冲的,凤曲多嘴一问:“是帮药铺煎药挣的钱吗?”

“嗯?煎药?”五十弦如闻笑话,擡了擡腿,腰上鼓鼓囊囊的钱袋一荡,“我以前接的可都是千金往上的大客户。就算都是社畜,我也是业界大厂的一线员工,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沦落到煎药为生?”

凤曲:“……”

凤曲:“因为我就是这样的?”

当他的语气过于诚恳,饶是五十弦也说不出奚落的话了。

只好鼓励似的拍拍肩膀:“穷怎么了?咱靠双手脱贫,精神富裕!”

凤曲:“………”

靠杀人赚钱的家伙怎么好意思鼓励他的?

两人正谈笑着,商吹玉把马牵去马厩,穆青娥在后用手肘接连碰了秦鹿好几下,可秦鹿端袖而立,腰背挺得笔直,好像毫无察觉。

穆青娥暗示几次不见他反应,也失去耐心,暗自翻个白眼:“日后有你悔的。”

秦鹿听在耳中,佯作未闻。

等到五十弦一手拉扯穆青娥,另一只手和凤曲打打闹闹,三人一齐跨进门店。小二上前招呼,凤曲倏忽一顿,转头过来张望:“等等……”

秦鹿还在原处,心中跳了一下。

却听凤曲紧跟着喊:“吹玉,快过来!她俩要把我拽去姑娘房间了——”

五十弦嬉笑不停,商吹玉安置好马匹,无奈一叹,从秦鹿身边擦过,轻盈地赶去凤曲身边将他拉开:“不许欺负老师。”

五十弦咯咯笑说:“你不想看他红着脸讲那些大道理?决定了,今晚请boss喝酒吧!”

“我不喝,你松开!”

“要喝要喝,快回客房洗浴更衣,晚些去逛夜市,回来和我比酒!”

“青娥,你快说说她……”

“小穆跟我都是一边儿的!”

他们难得摆脱了暴雨和山路,虽然装束狼狈,但个个生得俊俏秀美,周围客人听着打闹,认出是近来常见的江湖侠客,也不禁善意起哄。

一时间,堂内堂外俱是笑语,唯有秦鹿停在门边,待到凤曲被五十弦扯上楼去,喧嚣渐远,他才终于踏进了客栈。

小二将一把钥匙递来:“姑娘,这是您朋友留给您的房间。”

秦鹿眼睑微跳:“朋友……”

“就是方才付钱的那位姑娘。”

秦鹿默然片刻,眼眸微暗。

他轻轻嗯一声,接过钥匙便独自上楼去了。

堂内照旧热闹,在凤曲一行人回去客房后,又有两个少年迈进客栈,吵得面红耳赤。

熟悉他们的客人循声望过来,笑说:“子邈又和小邱吵架呢,你们不是肝胆相照的知己吗?”

华子邈连呸数声,对身边人一扯嘴唇:“知己?那是小明才会说的酸话,我跟邱榭,哼——”

邱榭背负长剑,被他诋毁到这种程度,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看上去是个风度翩翩佳公子,但他紧随着开口,便掩不住语气中吊儿郎当的玩味:“舍弟让各位看笑话了。子邈啊,快给大家赔个不是,不然人家该说你们常山剑派教人无方咯。”

华子邈气呼呼瞪他一阵,小二知道他俩是在客栈逗留多日的熟客,急忙斡旋:“方才店里也有几个客人,就和二位一般融洽呢。”

华子邈竖起眉宇:“融洽?”

邱榭含笑点首:“确是融洽。那几个客人也是外地过来,奔着盟主大比去的吗?”

小二道:“这倒不知,或许……”

二楼的房门忽开,商吹玉探出头来:“烧两桶水。”

华子邈的眼睛便定在他身上不动了,半晌尖叫一声:“小玉——!”

商吹玉僵着脸望了过去,和他对上眼神,瞬息之间便想关门。

华子邈掠足而起,略过楼梯,笔直飞去二楼,双手在阑干处一攀,两脚抵住房t门,一张泪光盈盈的脸蛋挤了过去:“小玉在这里,那小凤一定也在了!小凤!!”

凤曲本在屏风后边换衣,听他在门口大呼小叫,吓得腰带都来不及束,匆匆露出脸:“子邈?!”

华子邈立即冲进房间,浑然不见凤曲脏兮兮的衣服。

他张开双臂,热情得像要把凤曲烫到沸腾,搂住凤曲的脖子,整个人便往上一挂:

“我好想你啊,小凤!!你们也来明城了,真好真好,我们又能一起比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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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热情洋溢的华子邈,单是换好一件衣服都似困难加倍。

隔着屏风,华子邈炯炯的目光依然像在凤曲后背烫了个洞。好在商吹玉持弓抱臂,死死盯住了华子邈,邱榭也在外品茶,一直挂着笑脸,自称帮忙看管华子邈。

总之,在多达三个人的围观下,凤曲好歹是换好了干净衣服。

刚绕出去,华子邈又抱了过来,连哭带嚎:“小凤,我跟你说,邱榭这混蛋仗着小明不在天天气我,你快帮我出气!”

被点名的邱榭眉宇微挑,抱拳对凤曲一礼:“让倾少侠见笑了。”

凤曲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朋友。”

在宣州的相处的确让他们成为了朋友。

除了曹瑜、明雪昭和华子邈,他们队中还有一位剑客和一位药师。而邱榭,就是那个后来才回归队伍的剑客。

不同于被全门派溺爱的华子邈,也和曹瑜、明雪昭两个游侠有所区分,邱榭反而和凤曲很有共鸣。

他是明烛宫的首徒,二人初见便有些惺惺相惜,都对身为“首徒”的压力极有共感。虽不曾像和华子邈这样抱成一团,但邱榭稳重从容的做派,相当契合凤曲对“首徒”的想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邱榭正是且去岛期待的大师兄,也是他期待的自己。

“话说,你们怎么也来明城?瘟疫一事是因你们而败露,明城面上不说,心下该是恨透你们了。”邱榭沉吟着,他一眼看清了现状,对凤曲的勇气便越发钦佩,“莫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凤曲摇头:“只是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而且路上遇到大雨,改道去幽州也太远了,只好先来明城。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华子邈插言解释:“还不是为了帮邱榭。”

凤曲笑问:“此话怎讲?”

“邱榭的师父、明烛宫的宫主有个小女儿,也就是邱榭的小师妹。一年前邱榭惹了小师妹,小师妹就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直到小半年前才打听到,说小师妹正要参加盟主大比。宫主立马打发邱榭下山,将功折罪,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师妹带回明烛宫去。”

华子邈幸灾乐祸地叉腰说着,“要不是听说小师妹来了明城,我们原本也想绕道先去玉城呢。”

邱榭极为配合地在旁叹息,对凤曲说:“你可真要庆幸你的师弟师妹都不惹事,否则,大师兄可没工夫练武,天天净给那帮小孩擦屁股了。”

“这么说来,小师妹也是考生?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那个小妖女,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危险。”

凤曲失笑,还想劝慰两句,华子邈又觉技痒,趁商吹玉在屏风后边更衣,抓起凤曲便往门外一冲:“别聊了赶紧跟我比第七十六回剑!我的问心剑又有进步,这次肯定赢你!!”

凤曲阻拦不及,只见房门豁然大开。

小二正端着热水过来,轻风拂过,门边衣影疾掠。小二惊道:“姑娘当心!”

凤曲转眼一看,秦鹿正整理裙袂,堪堪躲过飞溅的水珠。他冷着一张脸,状似不曾看到凤曲和华子邈的拉扯,微微向旁一偏:“……我是想说,给我房间也备些热水。”

小二呆呆说:“您的房间不是已经送去了吗?”

秦鹿:“……”

秦鹿:“水冷了,换更热的来。”

小二连连点头,秦鹿转身拂袖,一眨眼又返回房中不见了。

凤曲从头到尾来不及开口,华子邈躲在他的身边,也循着秦鹿的方向张望:“秦娘子今天脾气好差啊。”

“有吗?”

“有啊。虽然她的脾气有些隐晦,但今天生气生得很明显。”

“他气什么?”

“我哪知道!是不是你惹她了?”

凤曲未置可否,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我?”

华子邈还从未见过凤曲这副表情,抖一下,急忙改口:“那肯定是她惹你生气了!瞧不出来,秦娘子居然是这种人,惹你生气,真坏。”

话音未落,房中飘来邱榭的轻笑:“现在是你惹别人生气了。”

华子邈扭头问:“我?我惹谁——”

商吹玉背负双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华子邈转过脸,就和商吹玉微微倾近的身子一撞。

商吹玉比他年长,身量更高、肩背更宽,华子邈懵懵擡起脸,便见商吹玉的眼瞳深邃一片,如一幕即将把他吞噬的深空:“放开老师。”

华子邈听话撒手:“……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