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试试吧?」凤曲道,「那‘摇光’长什么模样我们都没见过,说不定丐帮真有他们的法子?」
他所说的,也是大家共同的想法。
阿珉仍不做声,只是一挥袖,将身体送还给凤曲,凤曲懵懵地转回神来,就对上花游笑颇为玩味的笑脸,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让人心生不适。
凤曲掩袖清嗓,尽可能保持阿珉的疾言厉色,嘱咐道:“那你就去探听一下吧,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花游笑笑意更浓,离开座位,抱拳对他长长一礼。
那声应承也拖长了尾音,百转千回一般:“是——老爷安心,小的一定给您办好——”
说着,他还眨两下眼,谄媚中带着调笑。
凤曲被他看得心惊,别开视线,拂袖道:“赶紧去吧。”
花游笑当即一推窗户,一个纵跃,从车窗里翻了出去。
商吹玉举起弓箭:“我去跟他。”
却见凤曲伸手拦下,挠了挠脸:“……那个,就是,你们,真的没有人好奇那个醉鸭吗?”
商吹玉:“……”
穆青娥:“……”
秦鹿:“……”
五十弦一拍案几:“我要我要,boss仙品!我也听说宣州的醉鸭很出名的,来都来了,走走走,吃一顿去!”
商吹玉也随后道:“我听老师的。”
秦鹿则说:“宣州醉鸭么,今年是还不曾尝过。小凤儿好奇,那就去吧。”
穆青娥算作默许,五人就各归各位,当真驾车朝着太白楼的方向驶去。
——至于花游笑会不会趁机逃跑,众人谁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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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太白楼用过餐食,返回马车后,便展开了地图细细讨论。
秦鹿虽和“摇光”同朝共事,但在他口中,两人也只一年一度的述职朝会才会见一次面。
而观天楼地处观棠县,至少再走百八十里,若以观天楼为目的,多少也得加紧脚步了。
“之前我们问过花游笑,他说考题时,往宣州北的妖邪靠了靠。”凤曲思索着,问,“你们说,我们是不是该找几个当地人问问妖邪之说的真相?”
穆青娥道:“思路是可以,但寻常百姓会知道这种事吗?只怕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凤曲不禁一叹:“不知道其他考生有没有进展,那天该和曹瑜一起……”
五十弦跟着附和:“是啊,说不定人多一点,那个装神弄鬼的赶尸的也不敢吓唬我们了。”
众人正讨论着下一个目的地,却听见窗外沙沙的响动。
时值人定,街上已经人烟稀落,这阵动静像是一群人跑动的步子拖在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凤曲“嘘”地叫停大家,探指拨开车窗,露出一线缝隙。
可未等他看清窗外全貌,一股滚烫的吐息往他手指一吹,紧随其后,就是花游笑那张没个正形的笑脸。
四面八方涌来一片衣衫褴褛的乞丐,约有二十几人之众,个个随在花游笑的身后。
就在他们露脸的刹那,五十弦和商吹玉各自摸向武器,凤曲呼吸微沉,却擡腕拦住同伴:“回来了?”
他问得极其自然,丝毫不因乞丐的群聚而动容。
花游笑换了一件洗得发白,但比之前干净不少的背衫,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去:“问到消息,就回来了,老爷想我没有?”
凤曲倚窗睨他一阵,其实心里打鼓,面上还得镇定:“上车。”
说t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裹、尚且温热的醉鸭,信手塞了过去。
花游笑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怔色。
但也只是瞬息,他又挂上笑容,把醉鸭塞给身后看直了眼的乞丐们,自己则三两下爬上马车,钻进了车厢内里。
车外,众乞丐高声齐呼:“谢谢老爷,谢谢笑哥!笑哥,一路平安——”
“好了好了,不要送了!”
花游笑隔着窗户,和他们挥手笑别,却没提自己为何领着这么多人过来。
“明天下午,咱们宣州的丐帮要开一场集会,各县叫得出名字的小头头都得露面。我呢,侥幸受弟兄推荐,也被叫去撑个场子,地点就定在令仙县县郊。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嫌弃我半天讲不到重点一样,真不好意思,我刚讲的就是重点。”
窗外飘来醉鸭的香气,花游笑咂咂嘴,把窗户关个严实,又问:“能不能动身了?要我再闻那味道,我就要下车把那只醉鸭抢回来了。”
凤曲应声想去赶车,却被秦鹿一把拉住。
虽然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他倒是已经从那几句里听出了玄机:“整个宣州有名有姓的乞丐,都要在那里集会?”
“是。”
穆青娥皱眉问:“这是你们私下相与,还是早就弄得满城风雨?”
“我看姑娘也是疲门中人①,怎么还不晓得江湖规矩?我们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不做事则已,但一做事自然就要做大事。要是没什么正经,何必让我丢下自己的大堆事情,不远千里跑来令仙赴会呢?”
花游笑跷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要做什么事,就不和你们禀报了。不过,机会只此一次,各位要不要听、要不要信,端看你们自己的意思,花某也不多劝。”
几人交换眼神,这回连凤曲也听懂了他的大意。
虽然“第一大帮”的头衔不知从何而来,但不可否认,五湖四海流离失所的流浪之人都在丐帮抱团,丐帮的体量的确不容小觑。
变相地,丐帮实际荟萃了诸多无门无派、无根无源的精英豪杰,只一个花游笑,表现出的武功和城府都已让他们头疼,更别提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个与花游笑相仿的浪人齐聚令仙。
这些人若要造势,只怕一般官兵根本压制不住。
——如此要事,如此大会,官府……乃至“摇光”,难道还会纵容姑息吗?
“看来,我们真是赶上了宣州的一场大戏啊?”秦鹿难得开了尊口,笑眯眯地询问,“不知能否请教,丐帮帮主现今何人,真是一手妙棋。”
可惜花游笑对凤曲之外的人都没什么好脸,只是斜眼乜他,但笑不语。
凤曲只好代问:“你们不惜惊动观天楼也要商量的事一定很要紧,我就不多问了。可是,出此险招真的没问题吗?你只身过去,卷入其中,会不会被殃及池鱼呢?”
“不瞒老爷,若不是听说你们要去,这一趟我原先就不打算走了。”他一问,花游笑果然开口,“不过这一路打听过来,我也听说了幕后高人的背景。既然是那位的主意,想来不会出大错。至于我么,哪里刺激我就跟哪走了,不管是你们,还是幕后的那位,都很让我兴奋啊,怎么能不跟去看看热闹?”
凤曲心下微沉,问:“那是谁?”
他本来不指望花游笑回答,可花游笑静静地看他一会儿,居然真的发出一声笑来:
“真名我是不知,但江湖上,人们都叫他一声‘八门行者’。若是将来因缘际会,连八门行者都能和老爷遇上,那,想必老爷心中的事也一定能有一个善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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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八门行者”的名号后,大家便不做声了。
凤曲对这个人一头雾水,但花游笑的确给他们送来了一计良策。
在偌大的宣州找一个“摇光”,还对她的长相身材一概不知,无疑是大海捞针。
可是,借丐帮大会引君入瓮,来一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招虽险,胜算却极大。
五十弦二话不说出去赶车,借着夜色,一行人又匆匆上路。
车上少了小花母女,五十弦便也大着胆子加速,一路人尽默默,各怀心事,但不约而同地,都将目的地定在了令仙县。
车身颠簸时,之前拿到的铃铛又开始清凌凌作响。
不过谁也没有搭理,现在他们连招呼鬼怪的精力都没了,一心只想快些找到摇光、完成考试,赶紧离开这座故事纷多、势力盘踞的宣州城。
直到夜深人静,凤曲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恰好对上了花游笑注视着他的眼睛。
深邃漆黑,笑意盎然。
没来由地叫人心头发毛,却生不出什么恶感。
像是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可他莫名其妙地困得厉害,隐约想了一下,便察觉花游笑的视线转去了秦鹿的方向。
最后只听见花游笑的笑声:“你乐意做个瞎子,就尽管做去。我呢,可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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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马车抵达令仙县时,五十弦进车叫人。
凤曲这才转醒,却见其他人还在沉睡,只有秦鹿端坐不动,气定神闲地呷茶。
凤曲呆呆看着,后背一寒。
案几上还摆着三根曾在客栈见过的,燃尽的安神香。
车上财物应在尽在,唯独缺少了花游笑,和那对能招尸引鬼、通神显灵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