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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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公子、穆姑娘,要进天越门得先递名帖……”

凤仪山庄长公子失踪一事很快传遍瑶城,传说t,当晚秦鹿就带着人马围了天越门,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直到清晨时分,瑶城侯听说了儿子荒唐的举动,才派人来劝退秦鹿,天越门得以安心片刻。

但瑶城侯和凤仪山庄可以大局为重、按兵不动,总有别人孑然一身,不会给天越门留脸面。

是故,秦鹿刚刚撤退,商吹玉和穆青娥就打上了天越门的山头。

几个八尺高的壮汉刹那间被穆青娥扎了毒针,个个麻痹不能动弹。

如此清瘦窈窕的小姑娘,神情却一派冷肃,杀意半点不逊商吹玉。

“名帖?”商吹玉一脚踩住装晕后试图偷袭的门卫,冷笑,“再不放行,你们的命就是我的名帖。”

“可我们门主已经去了瑶城侯府……”

“那是瑶城侯和秦鹿要的交代,我们要我们的交代。”

“可是、可是令尊,凤仪山庄的庄主也在瑶城侯府……”

穆青娥眯起眼睛,倾身俯视:“你的听力似乎有些障碍,我来帮忙看诊一下?”

门卫瑟缩着闭上了眼,商吹玉寒声重复一遍:“我们,要我们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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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不是为了商别意而来,而是为了凤曲而来。

但要说是为了讨回凤曲,也不完全,他们知道凤曲是自愿奔着刺客去的。

凤曲有凤曲的秘密,二人心照不宣,但再怎么相信凤曲,总归会担心他的安危。

瑶城侯和商晤不在乎凤曲,包括秦鹿,也不见得会惦记凤曲。

可不能让凤曲一番好心白费,更何况商别意失踪的事,外人看不出端倪,他们却都心中有数,知道这次意外有多荒唐——以商别意的谨慎小心,真的会这么随便就被人绑走?

穆青娥和商吹玉都太了解了。

在江湖,最危险的总是人心。

“你不去找你哥的下落,在这儿追着外人,不怕你爹发火吗?”

门卫屁滚尿流地通传去了,穆青娥又没忍住揶揄。

商吹玉负手而立,睬也不睬:“老师不是外人,你才是外人。”

“倾凤曲不是让你和我好好相处吗?”

“……老师现在不在。”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阳奉阴违的人啊?”

“………”

不理她拉倒,穆青娥耸了耸眉,也不再说话。

不多时,天越门总算来了能说话的人。对方须发尽白,飘散着长过膝弯,拄拐而来,步子却又平又稳。

搀扶他的是天越门大师兄,同样愁眉不展,见到商吹玉,立刻羞愧地避开眼去。

穆青娥以眼神示意商吹玉,商吹玉也主动开口:“方长老,我们是为昨晚的绑架一事来的。”

“是吹玉公子啊,老头子有失远迎了。”方长老咳嗽两声,佯装没有看见遍地哀叫的门卫。

天越门大师兄冲身后其他门生使了一记眼色,众人连忙扶起门卫,退去两边,不敢插嘴商吹玉和方长老的对话。

天越门虽然近几年不景气,但曾经还是在瑶城煊赫一时。

眼前的方长老全名方天涯,是上三代掌门领养的孤儿。方天涯年轻时走南闯北,习百家所长,刀法精进极快,历练归来,鼎盛时甚至名列江湖前二十。

但方天涯毕竟是外人,后来掌门继位后就不许他过问门内。

方天涯学的不是正统的“天越刀法”,对天越门的权力也无欲望,晚年主动隐退江湖。长年累月,渐渐成了天越门地位颇高、却无实权的镇山之宝。

而今接近百岁,几乎和大虞朝同岁,人们也对方天涯这位长者越发敬重。

“吹玉不敢。”

哪怕是商吹玉,也特意让了半步,躲开方天涯的礼。

对方的辈分实在太高了,商吹玉再怎么狂妄也没到受方天涯的礼的程度。

方天涯笑呵呵看过来:“我都听知南说了,你们的朋友,昨晚追着绑架商公子的刺客去了,到现在还没消息,是不是?”

方知南就是天越门的大师兄,也是方天涯唯一的入室弟子。

商吹玉微微点首:“我想知道方敬远……”

“你想知道敬远有没有和我们勾结,想知道敬远为何要决绝到这样的地步,想知道以敬远的水平,是否足以对你朋友构成威胁?”

商吹玉抿抿嘴唇,默认了方天涯的猜测。

方天涯笑着摇摇头,目光又投向穆青娥。但对穆青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拄拄拐杖,转过身:“知南,带两位客人到海角斋来。”

方知南领命称是,对两人弓身一请。

穆青娥和他擦肩而过时,明显见方知南的肩膀沉得更矮了些。

他压低声音,满是歉意:“穆姑娘,真是抱歉。”

方敬远在天香楼欺辱映珠,被凤曲教训,而后赶去天香楼帮忙包扎的就是穆青娥。

方敬远觉得丢人,一向不许门内提及此事,但方知南很清楚,于情于理,都是自己师弟的过错。

“……别说那种没有意义的话。”穆青娥目不斜视,向前走去,“把凤曲还给我们,这些都可以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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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斋在天越门的最偏最深处。

要去海角斋,需要一路横跨天越门的楼群和校场,几乎要看完天越门的风景。但就是这一段路,商吹玉隐隐品出些奇怪。

按理说,天越门在瑶城立足百年,一直都是宾客盈门、门生如云。

可今天看到天越门内景,商吹玉才发现,这里根本不似他想象中那么热闹。

校场上,落兵台积满了灰,只有两个豆芽菜似的瘦小男孩在提刀比划。动作歪歪扭扭,很不正经,全无天越刀法大开大合的风范。

而周整的楼阁也是处处封锁,人烟稀少,像是多年无人居住。

与其说这里是瑶城的第二大门派,更像是个衰败已久、等待死亡的秘地。

穆青娥和他想的一样,而且更不吝于询问:“门生是都被方敬远带走了吗?”

这话有些嘲讽的意味,方知南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生气:“天越门已经这样很久了。”

“很久了?那你们还敢去花魁大比竞拍,一开口就是一千金?”

“……”方知南道,“那就是我们的全部。”

商吹玉蹙了蹙眉,对这个答案有些困惑。

一千金的确不是小数目,但那只是对个人,或者对一个较小的家族而言。

对于天越门这样体量的中型门派,绝不应该说出“一千金就是全部”这样的话。

而走在前方的方天涯闷声发笑,笑着笑着,忽然问:“吹玉,要是有人拦在你跟前,不许你去救你的朋友,你要怎么做?”

商吹玉斩钉截铁地回答:“杀了他。”

方天涯又问:“穆姑娘,倘若有人阻碍你完成你的心愿,你又要怎么做?”

穆青娥低垂眼睫:“和商吹玉一样。”

方天涯点了点头。

海角斋已经近在眼前,方知南道:“你们要杀的人之于你们,犹如别意公子之于敬远。”

商吹玉顿住脚步,听得方天涯缓慢的一声长叹:

“从前,众生所求不过武道巅峰。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江湖再不是简简单单的刀光剑影了。”

方天涯推开破败陈旧的斋门,内里一片暗沉,只有一豆烛火摇晃。

方天涯道:“老头子略懂几分卜算,昨夜求问天机,你们那位朋友绝非池中之物,莫说是一个敬远,纵是十个百个也不能伤他分毫。”

商吹玉的表情这才微松,却听方天涯继续说:“要伤你们朋友的,另有其人。而敬远和天越门……应该也付出应付的代价了。”

“知南,把那封密信交给能够保管它的人吧。留在天越门,只会让那家伙对我们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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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别意的身体的确孱弱,凤曲和他依偎着,都能感受到商别意那边刺骨的寒意。

他瘦得像一页纸、弱得像一缕风,任谁看了都不理解,方敬远何必要跟商别意过不去。

但凤曲不信他的推测。

几乎用不着思考,凤曲张嘴便道:“吹玉是个好孩子,他是绝不会无故伤害他人的。”

商别意问:“看上去,凤曲果然和吹玉很有渊源?”

“……不是的,我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有记起吹玉的事。”

“一些原因?”商别意看向他,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和你的佩剑有关系吗?”

凤曲一怔:“你看到我的剑了?”

“因为那层白布被划开了,隐约能看到是把很华丽的剑。”商别意轻笑着转移话题,“不过我都只是胡说的,猜忌兄弟,这种事也太荒谬了。”

但他又隐约透露出些许委屈,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声:“像我这样怀疑亲弟弟的哥哥,凤曲该觉得我太不称职了吧?”

“那倒不会……”

“事实上,吹玉自从回到家中,就和父亲针锋相对,时常受训,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疼t在心里,那毕竟是我骨肉相连的亲弟弟,我不可能不在意。可吹玉早把我视作煽风点火的伥鬼,不管我如何示好,他都不肯接受我这个哥哥。”

凤曲记起商吹玉和商晤冲突的那晚,商晤的确口口声声说着,是商别意想见商吹玉。

单从这些来看,商别意似乎真的只是想做好一个哥哥,奈何商晤和商吹玉的矛盾太过尖锐,商吹玉难免也会迁怒于他。

商别意道:“但无论他怎么想我,经商只是凤仪山庄入世的权宜之计,百十年后,我们仍要回归刀光剑影的江湖。唯有琴剑,方使山庄久远,而那就是吹玉才能办到的事了。”

“诶?为什么?”

商别意对他笑笑,缁黑的眸中满是无奈:“我天生体寒,不通武道,且是短寿的命数。学琴也是天赋奇差,根本难得真谛。家中上下,只能仰赖吹玉。”

凤曲怔了片刻,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商别意笑笑,“吹玉有吹玉的过人之处,我也有我的。能为山庄和吹玉铺好一段路,也是我作为山庄一员应尽的义务。”

虽然听着有些沉重,但道理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凤曲叹息一声,正想安慰,又听商别意问:“就像且去岛需要凤曲的时候,凤曲也不会瞻前顾后,对不对?”

“和凤曲一样,为了重振山庄的光荣,我甘愿献出所有。”

那么温柔的人,却说着那么坚决的话。

凤曲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心中也不禁软了一片。至少对这份效忠家门的决心,凤曲的确能共情些许,好比为了让且去岛免于灭门,他也必须生出为之赴汤蹈火的勇气。

凤曲振作精神:“那都是后话了,你这么通透聪明的人,长命百岁才是对的。而且对现在的我们而言,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首先,我要给你上药,其次逃出去,再次你身体太冷了,回家后一定要喝姜汤。最后再考虑找天越门和幕后黑手算账,到那时我陪你一起。”

商别意忍俊不禁:“好,你一定要陪我。”

“我当然要陪你,我也要找他们索赔的!说起来,天越门是不是很有钱?我要让他们赔多少呢?”

商别意道:“他们刚死了少主。”

凤曲:“……”

凤曲不敢看地上的方敬远:“那是‘雇主’和‘鸦’的手笔,我就是个搬脑袋的呀!”

商别意又禁不住笑了。

凤曲爱看他笑。

虽然商别意应该惯常挂着笑,以至于眼角都有轻微的笑纹,但凤曲看得出,和自己相处时,商别意的笑要比对其他人的更真切些。

或许是觉得他俩都快死了;或许是觉得他比较笨,敞露一点真心也不危险。

商吹玉的笑有些孩子气,总是上一刻委屈,下一刻破涕为笑。

而商别意就显得成熟很多,笑的分寸、笑的深度,就连笑声都有特意的把控。只有眼眸里闪闪的光亮不能控制,凤曲偶尔瞥见商别意眼里的自己——一道模糊的影子,但笑得傻里傻气。

“凤曲,你有没有想过,‘雇主’为什么要为难你?”

“不知道,方敬远也没说明白,可能我长得不讨他喜欢。”

“你长得无可挑剔。”

“真的?”凤曲道,“那我长这么好,‘雇主’也不怜香惜玉。”

商别意又捺不住笑:“如果我是‘雇主’,一定舍不得为难你。相反,我会招安你,说服你成为我的助力,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我‘长得无可挑剔’?”

“这只是原因之一。”

“那是因为我功夫好?”

“不,那个最不重要。”

凤曲怔了刹那,旋即大笑,用笑声掩盖那一瞬间的心惊。

一直尝试挣脱的手腕终于有了一点进度,能够勉强触碰到九万里临走前丢来的伤药。

凤曲背过身子反着手,把药瓶的盖子拧开,再用手指蘸上药膏。

他背朝商别意,努力地侧过头来:“别意,我来给你上药。”

商别意失笑:“只是一点擦伤,真不碍事。”

但凤曲的眼睛亮亮的:“我很少受伤,一个人用不完这么好的药膏。”

商别意只得转过身去,和他背靠着背,手腕也递了过去。

他想起什么,笑说:“也对,毕竟你武功这么好,连九万里都被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凤曲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在商别意的手腕上涂完药膏,他又蹲下去,无视商别意惊讶的神情,把手指送近了脚踝的位置。

他看不见商别意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对方正紧紧盯着自己。

良久,商别意“嘶”地吸一口冷气。

凤曲停下动作:“弄疼你了?”

商别意柔声回答:“没有,快起来吧,当心摔倒。”

凤曲像这样蹲跪在他膝下的角度,让商别意没来由地感到心悸。

如此驯从、温顺、体贴,简直是世上最合心意的随从。好像他已经驯服了这个人,而这个人即将披荆斩棘,为他拿下渴望的一切。

这种征服感……远胜从前的任何一次胜利。

凤曲却开口说:“我相信你说的,相信你是盼望凤仪山庄转好,才会做出这一切。”

商别意怔住。

凤曲上好了药,活动着有些麻木的手腕,缓缓站了起来。

他忽然从屈居在商别意的膝下,变成了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但那双眼睛始终如一,就和初见时一样澄澈而纯粹。

“别意,我特别感谢你的手帕,它的香气很合我的爱好。我还感谢你今晚对我坦诚相待,这是我到瑶城以后第一次和人聊这么久。

“——可是,我没办法被你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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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你自己也听出端倪了?」

“你醒啦!因为他以为我离死不远了,连他知道‘九万里’这个名字这件事都懒得隐瞒。如果有意瞒着我,说不定我还发现不了。”

「看来你很感动?」

“感动,但是活命更重要。我是说,我和商别意最好都能活命。”

「……呵。」阿珉发出一声轻轻的嘲笑,「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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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晌午,商别意仰头注视凤曲。

头顶的天光有些刺眼,让他无法看清那张脸是何时从微笑变为冷厉,只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眼前少年已经挣开了绳结。

断绳落了一地,阿珉逆光打量商别意,轻轻一啧。

“舍不得为难‘我’……吗?”

话音刚落,一把锃亮的弯刀从天而降。

擎刀之人一身黑衣,缁黑眼眸锁定在阿珉的背影。

刀锋冷光闪进商别意的眼眸。

他听见刹地声动,眼前少年一掀衣摆,袖袂翻飞间,手腕生生扛住了来自五十弦的刀。

“哈!”五十弦大笑出声,“不藏拙了?还是外挂又上线了?来啊,就看看我俩谁的外挂更能打!”

阿珉眸色微沉,震飞了腕上伤口涌出的汩汩鲜血,拔身扑袭而去。

血溅在了商别意病白的脸上,像坠天的星火,在雪地里烧出一片荒野。

商别意眨一眨眼,眼中盛满阿珉的背影,几点血便顺着下颚蜿蜒滴落,啪地坠地。

宛如姗姗来迟的一声更漏。

连商别意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神无比狂热,喉咙里滚动着某种奇异的声响。

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痴迷。

刚才,倾凤曲本可以躲开那把刀,刀只会砸到商别意的身上。

——但倾凤曲选择了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