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无人敢上前搀扶他,胡遂安丢开刀艰难爬起身,“父亲,是他污蔑我,我没有……”
胡凡庸忿忿,“你若没做过,他会平白无故污蔑你不成?”
“父亲,我没有……”胡遂安解释着,可此时每个字只让人觉着苍白无力。
“你何时变成这般模样了!”胡凡庸望向他的眸底空空荡荡的,“我问你,那柄火铳你是从何而来?”
胡遂安忽而一怔,看向胡凡庸时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脸上没有半点人色,浑身颤抖个不停,眼中的光亮变幻着惊恐、慌乱与绝望。
“我问你,火铳是从何而来的!”见他不语,胡凡庸暴躁地抽出长剑抵在胡遂安胸膛处,“说话!”
胡遂安盯着凌厉的剑锋,张了张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开了口,“是我在山中拾来的……父亲,我没有偷,真的是我——”
话音一顿,他不再说下去,他这话不正承认了自己所为?
“混账!”胡凡庸挥起刀就要劈下,胡夫人突然冲出来撞开了他的手,“老爷!”
胡凡庸气得胸口直疼,“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杀人偿命,我救不了你!”
胡遂安这才怕了,他跪身爬到胡凡庸身旁,揪住他的衣袖,“父亲,我只是失手杀了人,我并未真的想谋害他,我真没想杀他!”
胡凡庸一把甩开衣袖,“滚,我管不了你,自生自灭去,莫要牵连了胡家!你做出了这等孽事儿,可有想过你母亲,你大哥,还有你妹妹如何活?”待对上卫骧那双探究的清眸时,他收起了几分凌戾,“卫大人不必顾忌,依律行事就是,明日上朝,老夫会亲自与圣上禀明谢罪。”
“父亲,父亲……”胡遂安见自己父亲毫不犹豫将他弃了,浑身冰凉,“你救救我,父亲你救救我!”
胡凡庸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霍礼上前,一把揪住胡遂安衣襟往后一提,竟将人托着走了。
“老爷,老爷!”胡夫人哭着就要去扯他,“你救救遂安啊,你岂能弃他不顾!”
胡凡庸亦毫不留情地将其甩开,“带夫人回屋歇着。”
“父亲……父亲……”胡遂安的声音愈来愈轻,转而消失在院中t,胡夫人一下哭昏厥过去。
卫骧冷眼观之,待人将昏死的胡夫人擡走,他才走到胡凡庸身前,恭恭敬敬行了礼,“晚辈今日冒犯了,不小心惊扰了令郎生辰宴,还望相爷莫要责怪。”
只是惊扰……胡凡庸瞥了眼满地狼藉,闷哼了一声。“卫大人果真是圣上器重之人,雷厉风行,老夫也不由钦叹。”
“相爷过奖,卫某不才,自是比不上相爷。”卫骧笑笑,“相爷放心,令郎在晚辈处必不会受了委屈,待查明真相,定会给相爷一个交代。”
胡凡庸扯开一抹难看的笑,“那就劳烦卫大人了。”
“不过晚辈有一事想不明白,还请相爷解惑。”
“说来便是。”
“当初尹大人查到了这枚火铳后就出了事,相爷觉着那背后之人是何意图?”卫骧有意重了“背后之人”几字。
胡凡庸沉眸:“自然是杀人灭口。”
卫骧眉尾一挑,“那究竟是因查到了背后之人来历,还是查到了那枚火铳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凡庸眼睛一眯,意味深长道:“卫大人查的案,怎还问起老夫来了。”
“是晚辈心急了,查案就得循序渐进,抽丝剥茧,慢慢来,好好地查。”他笑意不达眼底,“晚辈觉着,令郎应当也是被利用了。”
“看来卫大人已有眉目了。”
“相爷擡举晚辈了,晚辈没那个本事,只是侥幸得到了尹大人所留下的证据罢了。”他话音一顿,“若是尹大人还在,这背后之人应当早已伏法了。”
“是啊……”胡凡庸惋惜地叹了声气,“尹大人是老夫少见的忠善之人,只是可惜了——”他转而道:“遂安之事就有劳你费心了。”
“应当的。”卫骧又是一礼,恭恭敬敬,叫人挑不出错,“晚辈先行告退。”
胡凡庸颔首。卫骧才转过身又忽而顿住,像是忽而下想起什么,“听闻奉安不日回京,届时晚辈再登门拜访。近日京中不太平,相爷还是要加派人手一路护着他,可莫要在途中出了岔子。”
胡凡庸面色沉下,欲言又止。
卫骧转过身,瞥向了柱旁的尸块,“莫要将相爷的敞厅弄脏了,脏东西一并带出去。”
“是。”
尹昭清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凡庸,直至冰凉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她才察觉卫骧已走到他身侧。
他将她的手包裹于掌心中,温声细语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我们也该走了。”
敞厅中其余人不敢离开,此时只留意着卫骧的动向,尹昭清一见众人齐齐将目光向自己投来,她慌忙抽出被卫骧握住的手。
可她才施了劲儿,另一只手却反将她握得更紧。她挣扎了片刻,只得作罢,“好。”
一踏出外院,卫骧的笑意便收起,他紧抿着唇,连眉中都拧成了一道川。
她犹豫再三,还是寻了个话机:“大人,你口中的奉安可是胡家的大公子?”
没想到卫骧的脸色更沉了,“问他做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离姓胡的远一些。”
她小心翼翼开口,“那他与父亲的死……”
卫骧听着她的颤声一下就心软了:“你放心,在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有我在,他回不了应天府,更掀不起浪。”
他岂会允许她身旁再多一威胁?
他抚上她颈,“还疼吗?”
尹昭清摇摇头,是真不疼了。
卫骧看着她这张惨白的小脸,疼地心口发涩,“对不住,是不是吓着了。”
尹昭清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轻抚,安抚着他,“有大人在,我知晓自己不会出事的。算起来大人救我第四回了。”
卫骧眼眸一缩。四回……他险些失去她足足四回了。
不会,也不敢再有了……
“回去后,让人收拾一下你的行囊。”
尹昭清一愣,“啊?为何,要去哪儿?”
卫骧面色有些不自然,“搬来卫府住,你独身一人在家中住着我不安心。”
独身一人?
尹昭清回想着自己院里算上文鸳有四个女使,府上还有十几个护卫,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
敞厅中外人散尽,院中沉寂地没有一丝声响,满地的狼藉也无人处置。
厅中坐着一人,端着一碗茶小抿,气定神闲,毫无方才的怒斥人的狠劲。
他擡眸瞥了眼地上干涸的血迹,轻笑了一声:“还是年轻气盛了些,浮躁。”
“相爷,那二公子他……”
胡凡庸手中一顿,不满地看向身侧之人,“别提那个蠢货,被卫骧与姓万的那小子耍地团团转,他还有脸待在府中?让他先在卫骧那吃些苦头。”
“可看样子卫大人是铁了心要公子的命。”
胡凡庸冷笑:“那得看他有没有这本事了。卫骧这人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太过于循规蹈矩了。他有了证据才会抓人,否则他怎么会等到今日。可倘若没了证据,他还不是得放人?”
“相爷说的极是。”
胡凡庸将茶碗搁在一旁,倚在椅上懒懒地阖上眼,“姓万的不能再留了,老二有太多把柄在他手上。”
“老奴明白。”
“爹,那大哥他会不会出事?”一旁地胡成瑶瑟瑟发颤,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恐中回神。
胡凡庸睁开眼,在面前的两道身影中看了又看,最终冷嗤了声,“与其担忧你大哥,不如先看看你自己!不过小小意外就吓得魂不守舍,你瞧瞧别人,刀子都抵到脖子了仍旧镇定自若。”
胡成瑶脸色更白了,紧咬着唇不敢说话,胡成玉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尹家的这丫头确实不一般,胆识过人,七窍玲珑,难怪眼高于顶的卫骧都待她不同。”胡凡庸瞥了眼胡成玉,“若是有她一般机灵,当年也不至于人看都不看你一眼。”
胡成玉羞愧难当,垂下眸去。
“胡家也不指望你们,也就奉安让我省些心。”
“相爷,公子那要不要再派些人马去?”
“不必,卫骧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要调遣人马去城外必惹人怀疑,更何况,那尹家丫头还在城中,他护着都来不及,岂会再分拨人手出去。”
“相爷,可是那火铳……”
“给了就给了,当年尹性不也只查到这儿?”
“可若是让卫大人再查下去——”
胡凡庸冷笑,“尹性都懂得见好就收,她这个女儿比他聪慧,应当也会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