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大人为何不敢看着我?”她的心被他的虚言一遍又一遍的鞭笞着,碎落了一地,“那纸上究竟写着什么?大人非要我一句句逼问吗?”
她眸中的失望冰凉刺骨,卫骧缓缓起身,早先在奉天殿跪了几个时辰也无不妥,如今竟晃了身。
“你当真想知晓?”
她静默。
“我那时一瞥,并未看全,只看到四个字。”他一顿,试图沉默,可还是败给了她眸中的疏离。
“宫中、圣上。”
她闻言又是浑然一颤,“圣上?”
卫骧迫切开口,“昭清,你父亲之事不会是圣上所为,那书页满满,我只看到这四字,此事与圣上兴许有关,却不可一叶障目将罪责都推至圣上之身。”
“我还什么都未说,大人急什么。”她不免失笑,似乎每每提及圣上,他皆会极力维护。
“昭清。”卫骧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将身子放低,“此事我在查,只是暂且未有眉目罢了。假以时日,定能水落石出。”
“一年了,大人究竟是并未查到,还是不忍再查?”
卫骧心凉了半截,“你就如此认定我会偏帮于圣上?”
“大人,如若当真是圣上想让我父亲死,你又当如何?”
“我说了,不会是圣上。”
“大人何故如此信誓旦旦?”他眸中的卑微让她不忍窥探,“凡事皆求证据,这是大人教我的,大人自己莫不是忘了?”
“他不会……”
“大明还未立时,我便与父亲就跟随他北上,看着他伐元,看着他收复燕云十六州,他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父亲能官至刑部尚书,必然得他信任,他不会残害忠臣。”
是吗……
尹昭清苦笑,可她父亲还是死了……
“昭清,这已然不是寻常案,不是你验两具尸我卫骧善言几句便能断判!事已牵涉圣上,或许还有更多朝中权臣,他们皆非你所能及,终此一生你或许都见不上他们一眼,可他们却将你视为蝼蚁,轻而易举将你捏死,明白吗?”
“那便不查了吗?”
“可以查,但你要知晓一年前的贪贿案牵扯了应天府内外共一千三百八十位官员,你父亲只是首当其冲。他被牵扯至其中,刑部其余六品上官员也不能独善其身,他们皆已身死,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证不了你父亲清白。”
“昭清,这是应天府而非辽东,应天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你父亲一案就不止牵涉尹家,我知晓的就有数十人,或许背后还有其余十余案。我那日就与你说过,翻动旧案,无异于昭告天下圣上错杀忠臣,若处置不当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有无辜之人会被牵扯其中,届时朝堂必然动乱,大明初立才十二载,经不起动荡。”
话声落下,二人一时无言。他的迟疑,他的为难,在此时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尹昭清脸上是自方才伊始而未有过的冷静,“于卫大人来说,家国大义与自己性命,孰轻孰重?”
卫骧脱口而出,“家国为先。”
“那若是家国与我呢?”
眉间微蹙泄露了他的迟疑,“我能两全。”
尹昭清失笑,这世上何来两全之法。孰轻孰重,她早已知晓。
“大人心中装着家国大义,是为生民立命。”
“可我的心很小,自私自利,装下尹家后便放不下大义了。”
“我与大人……实在不相为谋。”
……
“如今卫府众矢之的,我若久留恐生事端,如若孑然一身,便不必处处受牵制。”
“父亲举家迁至应天府也才一年之余,我不常出府,这里认得我的人并不多。我既已借着尹姝的身份茍活了一年,自然也能继而凭借这身份再茍延残喘。大人不必担忧。”
“卫府还是留不住你?”
尹昭清颔首,“实不相瞒,留在此处只是权宜之计,我终究是要走的。”
她留下何尝不是害了他。
卫骧看着她,眼底诸多情绪翻涌。
“好,随你。”
明知不可应下,可他再无说辞能将她留下。
他在想,若是前两日并未允诺,也并未将她带回应天府,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
可终究还是晚了。
她走了……
连她最爱的酥糖都未看一眼。
蒸糕也凉了。
……
卫黎匆匆走来,见卫骧一脸颓然坐在回廊中,甚是惊诧,“怎么回事?尹姑娘收拾了行囊正往荒院去,看似要出府,我让人暂且将她拦住了。”
“放她离开罢。”卫骧擡首,双眸已然赤红。
“什么?”卫黎一惊,“你好不容易将人带回来,怎么又要送走?”
卫骧苦涩,“我留不住她的,她说得也不错,留在我这儿她处境才更为凶险。黎叔派人暗中看着她就是了。”
“姑娘家心思深易多虑,你应明言,否则他又岂能知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又有何要紧的……她不会明白的。”
“黎叔。”他眸中已无光亮,“她不会知晓,我足足等了三年才只抽丝剥茧摸出了盐引这一线。”
“代价太大了。于她,即便只是万分之一有失,我都不敢尝试。”
“今日圣上怒言说要将我贬谪于蛮荒之地,此生不得回京。黎叔,那一刹我竟有些惊慌,我怕自己再也回不来,那她又该怎么办……”
“我也恨我自己如今的畏首畏尾,可我不敢赌。”
“如今想来她走了也好,我还有更要紧之事要做,她在身侧我确实瞻前顾后,狠不下心来。”
“对了,她走时可有带足了衣裳?”
卫黎气急,这个时候了,他竟还在问这些,“带着行囊呢。”
“银钱呢?”他忽而想到了什么,“黎叔,你去库房支一百二十贯给她,莫要少了,也不必给多了,她不会收。”
卫黎唉声劝解道:“这姑娘看模样与你一样是个倔脾气,你还不快些去哄两句t,若是人真走了,你悔都来不及。”
卫骧心头泛起一抹酸楚。
“不了。”
“你知晓的,我做事没个轻重,就不让她忧心了。”
卫黎眉头一拧,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你又想做什么!”
卫骧笑而不语。
……
“大人。”回廊之外传来急促步伐,是文鸳,“尹姑娘走了,奴婢在屋里发现了这个。”
是一只小巧的布囊。
卫骧眯了眯眼,“她还未走远,给她一并送去。”他转身欲走。
“大人。”文鸳唤住他,“府里的东西姑娘什么都未带走,这只布囊应当是姑娘留给大人的。”
他一愣,伸手接过。布囊极其轻,拿在手中并无分量。
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了布囊。
囊中之物他再眼熟不过。
是那只平安符。
兜兜转转,她又将其留给他了。
卫骧苦笑。
在安庆府时尹禾颜总说她这个妹妹心软的很。
怎么到了他这儿,心又这般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