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2 / 2)

美人问骨 之子言归 4954 字 3个月前

他怎么会弄错人的……

他未好好照顾她,是他愧对尹家,愧对了她父亲的嘱托。

想起初见她时,她实在算得上是清瘦,素面朝天,连衣衫皆是姑娘们不爱的深青色,她发髻上只有一支再素简不过的桃木簪,连银钗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多可笑,真的尹家嫡女在外受尽苦楚,假的却被他视若珍宝。姜书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她寻来,莫说是银钗了,连金簪他都未曾吝啬过。

可真的尹昭清呢,她什么都没有……

就连她替他验尸,他作酬劳给了她十贯,她都能欣喜地连唤他好几声大人。

十贯,有时还不足以买下姜书的一只耳坠子。

卫骧抚上她的面颊,颤意毫不掩饰,“昭清,对不住,是我错了……”

“我并无他求,只想你好好活着。除了回应天府,你要什么我都应下给你,可好?”

榻上之人睡得安然,并无回应,也不知她梦见什么,眼角落下一珠泪来。

……

屋内只燃着一盏烛灯,尹昭清醒来望过去时,红烛已燃烧了大半,如今只剩半指长的一截。

与她想的不同,榻旁空无一人,并无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坐起身,四下张望了几眼。

他确实不在。

她心里一空,有些发苦,似乎又有些庆幸。

“文鸳。”

“文鸳!”

她连唤了几声也不见有人作答,她这才真切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呆呆地望着屋内陈设,听阿姐说这是卫骧与潜山知县讨要暂居的一处宅子,格局虽未变动,可屋内早已焕然一新,帘栊是姑娘们喜爱的样式,就连桌案高几之上的瓷瓶也换了花木。

他有心,可又能如何,这儿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卫骧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他说到做到,他说不许她回应天府,她这辈子就休想再踏足。

可那又如何,她还是要回去。这脚生在她身上,他还能打断了它不叫她走?

她打开箱匣,里头叠放着十余身衣物,有阿姐给她备下的,还有卫骧给她的。她从阿姐给她的之中挑了几身。妆台上亦收着几支珠钗饰面,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拣了几样塞入怀中,她的盘缠丢了大半,如今身无分文,这些东西说到底还能傍身。

将屋内仅有的一支烛火熄灭后,尹昭清这才蹑手蹑脚推开门。院中黢黑,她看不太清,若只听动静,除却她自己的脚步声只剩虫鸣。

她悬着的一颗心终是放下。

他不知卫骧的守卫在何处,她如今只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她合上门,背着行囊往院外去。

夜里黑她看不清路,只能凭借白日里的方位在院中摸索行走,她想走快些,可反倒磕磕绊绊。

夏夜闷热,即便有风拂过,也捎不走闷热,她心中也起了燥意,就连虫鸣也觉着聒噪起来。

“醒了?”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步子一顿。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忙往身后看去,这声确确实实是从院中传来的。

“你要去哪儿?”这声比方才更沉了些。

尹昭清心一紧,寻声望去,今夜无月,屋中又熄了火烛她看不清人,她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

“大人怎么在这儿?”

卫骧轻声叹息,似有些无奈,“你还未回答我呢。”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道:“我想见阿姐了……”

“眼下丑时了,她已然睡下,明日吧。”

丑时……夜竟这般深了,那他呢?为何在院中?

“既已丑时,那大人为何还在院中不去歇着?”

夜色寂静,她等了许久才听他的声音传来:

“我怕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尹昭清浑身一颤,心口起伏的厉害,她将手中的行囊紧了紧。

她苦涩笑笑,“大人高看我了,我如今还能去哪儿?”

“你若想回去,我拦得住吗?”

“那大人又何t苦深夜守在此,倒不如放我离开。”

卫骧没说话,他取了火折子,呲啦一声,点起了手中的一只火烛。

院中骤然亮起,二人彼此皆可见,卫骧一眼就见到了她手中抱着的行囊,他眸光一暗。

明知无济于事,可她还是将行囊往暗处藏了藏,“卫大人可还记得在辽东时应允我的?”

“什么?”

“大人说,只要我给大人验一具尸就能得赏钱两贯,后来在顺天府时大人亦说待事情水落石出,就将酬金翻十番,大人不会不认吧。”

卫骧眯起眼,似乎能意料到她继而想说什么,“自然认。”

“六具尸……共一百二十贯。”尹昭清一顿,“劳烦大人将酬金给我,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两清……

卫骧看向她,眸中愈来愈冷,明知故问,“你要这些钱做什么?”

尹昭清反问:“大人会给吗?”

卫骧咬牙,“给。”

“要做什么那便是我私事,想来大人也是无权过问的,落在黄州府的那些也就作罢,大人若是得空便派人去取,全当是这一路卫大人照料民女的辛苦钱了。只是这一百二十贯还请大人给我。”

他沉声:“拿了钱就离开?”

尹昭清站在那儿没说话。

卫骧笑了笑,只身往屋内走去,“如今我手中不宽裕,拿不出这么多。”

荒谬!这等蹩脚的说辞他都敢说!

她追上他步伐,“你答应给我的!”

卫骧淡淡道:“我可没说何时给。”

“卫骧!”她气急。

卫骧踏入屋中忽而停下脚步,尹昭清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腰间突然一道大力将她一勾,她身子失劲儿顿时往前栽去,与此同时,身后的门被重重合上。

她倒在卫骧怀中,耳尖是他温热洒下的气息,酥麻的颤意自耳垂缓缓蔓延而上,她惊慌失措地就要推开他。

可是腰间的力道将她一扣,她反而贴得更紧了,她咬牙切齿,“卫骧!放开我,我话都说得这般清楚了,你还听不明白吗!”

“尹昭清!”见她毫无所谓的模样,卫骧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说到底你还是想离开,对不对!”

怀里挣扎的人一下不动了。

卫骧松开她,让她看着自己,“尹昭清,应天府是什么好地方,让你铁了心要去?你若跟随我一同回去,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他们势必要查你的来历。”

她淡然:“那就不与大人一同回去就是了。”

“尹昭清!”卫骧气得胸口闷出一口血来,“罪臣之女出逃再被捉住,就不再是送入教坊司这般简单,你可知下场是什么?”

尹昭清也不避开他的目光,“大不了就是一死。”

卫骧目光一凛,“你不怕?”

“怕,我自然怕,我也是个畏死之人,可我更怕自己什么都还未做就死了。可若真能做些什么,我觉着死也值得。”

“大人可还记得在顺天府时你问过我为何要做仵作?”

他自然记着,她说她要给活人赢生前誉,替死人正身后名。

“我是为了我父亲。”她苦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父亲。我受制于女子之身,想要入朝堂近刑案,唯有入仵作行人,而我需得更胜于男子才能侥幸得一契机。”

“这契机……是我?”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只觉着渗入胸膛的气息冷得令人窒息,“你一早已知晓我自应天府而来,所以才在邹家案时初露锋芒,为的是让我留意于你,随之你又应下与我前去盖州,也是为了得我信任,是不是……”

尹昭清垂下眸,眼睫翕合着没说话。

与聪明人说话果真不必多费口舌,她只说一句,他就都猜到了。

“尹昭清,此番回应天府,皆在你计划之内,对吗?一直以来都是你利用我,你想随同我一起回应天府,还想借我之手给你父亲翻案,是不是?”她确实会挑人,他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利用?”尹昭清心陡然一窒,“卫大人此言未免过于难听了,我一姑娘家的孤身行路终究不便,只是借用大人的马车一同回来而已。况且,我与大人最多算的上是互利,我需回应天府,大人需要一仵作相助断案,我们各取所需,着实谈不上利用。”

字字珠心,卫骧自嘲地笑了笑,“各取所需……除了这个再无别的了吗?”

尹昭清眼中一涩,紧抿着唇不语。

指腹轻抚她的眉眼,他一字一句道:“昭清,我想将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嘱托,明白吗?”

“你欺瞒我也罢,利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一年前我没能救下你父亲,如今我不能再护不住你。”

她眼前湿蒙蒙的,他的每个字险要将她吞噬。

“昭清,你父亲为官二十载,深知朝堂的尔虞我诈,连他都不能幸免于难,你凭什么觉着你能翻案。”

“总要试一试的。”

“若我告诉你翻不了呢?”

尹昭清浑然一震,心中似有什么正在崩塌,她撑不住身摇摇欲坠,“什么意思?”

“罪至抄家,皆是圣上清查后下的旨,你是想告诉世人,是圣上杀错人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尹昭清浑身发着颤,“不是圣上,是另有其人,是有人构陷于我父亲!”

“你父亲是刑部尚书,他出事,三司根本无权过问,皆是圣上亲查。未查实而诛忠臣,致其枉死,你可知这对于圣上、对于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圣上、大明这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我阿爹!卫骧,我只想要阿爹!旁人都与我无关。”

心口的痛楚要将她撕裂一般,铺天盖地的刺痛让她瘫软在地,她捂着脸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阿爹是被冤枉的,他分明就是被冤枉的!”

卫骧蹲下身,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我知道……”

“阿爹从钱塘县丞官至尚书,整整二十四年!这些年他从未贪过一分一厘,他擢升之际也未有过贪墨之相。我阿娘母家是富商出身,我府中从未有过拮据之时,他为何要贪污?他不会的!”

“大人,大明律中贪受六十贯便可治贪污罪,只需六十贯!”她擡眸看着他,将这些这些年月压抑在心的不甘宣之于口,“后来我才知晓,尹家被抄,只是因在府中搜出了盖有官印的六十贯面钞,六十贯!不多不少就是六十贯!如此显而易见的构陷,他们怎么就看不出?”

“六十贯……”她痴痴地笑了出来,“阿爹勤勤恳恳二十载,救了多少人,他操劳半生至鬓发半白,最终却因六十贯而死了……”

“自辽东往南的一路而来,我只觉着满地腐臭,比尸臭还叫人作呕!”明明已至六月,可她浑身冰凉,“大人知道那是什么吗?”

卫骧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她的泪低落在他手上,疼得他难以喘息。

她自顾道:“那是人腐烂的气味,他们都发烂了。”

“我从前以为大明上下为官者皆如阿爹这般,我就在想,是不是阿爹做错了什么才遭此厄难。可原来并非如此……在外多的是尸位素餐者,他们腐于权败于财,枉顾人命比比皆是,可还是安然无恙地活着,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好好活着,阿爹那样好的人却死了!”

“我不甘心!大人,我不甘心!”

“阿爹那样好的人,就算死了,就算化作白骨,也该是他的风骨!”

“阿爹不辞劳苦二十余载,落在史官笔中却只有短短几言。我不求他流芳百世,只求百年千年后,后世之人看到尹性二字时不是他坐贪赃之罪……他们不知阿爹做了什么,只凭史书上寥寥几笔就诉尽他的一生,这于他来说并不公!”

“不只是阿爹,还有大人你,大人曾言不在意自己的身后名。”尹昭清擡手抚上他的眉眼,“可是总有人在意的,我就在意。”

“我不许他们编排父亲,也不许他们说你一点儿不好。”

卫骧一震,眼底是无尽的风卷云涌与惊涛骇浪,汹涌漫至喉间,他说不出话来。

她靠在他怀中痴痴望着窗柩外的黑夜。

“大人,我想阿爹,想阿娘了……”

“我想家了,我只是想回家……”

卫骧擦拭着她的泪痕,指尖的微颤泄露了他的妥协。

“好。”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