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卫骧还未赶他走,蔡清忙道:“能不能借我两千贯。”
卫骧闻言一顿,眼底是连他也少有的震惊,“多少?”
“两千……贯。”蔡清不敢对上他视线,支吾起来,“我知晓有些多,可我实在寻不到人了,只能来求你。”
“有些多?”卫骧轻嗤,“你可知两千贯是多少?”
“我知晓的……”蔡清深谙求人该有求人的姿态,“我一时拿不出这般多,可我会慢慢偿还的,卫骧,我日后给你当牛做马!”
卫骧冷声,根本不吃他这套,“你一年俸禄不过六十贯,两千贯……这是要不吃不喝给我当牛做马三十余年?”
这话说来刺耳,可又说得分毫不差,蔡清咬了咬牙,一狠心,“也就三十年!也不是不可,况且我又不会一辈子都只是个九品小官,待我擢升增俸,我再多还予你,用不了三十载的!”
“你要那么多做什么?”卫骧了解他,他并非挥霍浮靡之人,他一口气要那么多必有他用。
“这……这你还是别问了,反正我会还你就是。”
卫骧瞥了他一眼,自顾忙起手中之事,“那就没有。”
蔡清脸一垮,“卫骧——”
“你父亲将你托于我照看,那我理当事无巨细,我只是怕你拿着这两千贯花天酒地,若是误入歧途便是我的过失了,那倒不如在此之前斩断你的念想。”
蔡清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你要做什么?”
“提笔一封书信给你父亲。”
蔡清往他那处一看,见卫骧当真执笔于信笺之上,惊出一身冷汗,“卫骧,卫骧!别,别将此事告诉我父亲,求你了!我不是去花天酒地,我,我……”事到如今,他似乎也不得不说了,“我是为了救一个人。”
卫骧手中未停,“你那未婚妻?”
蔡清面上只起了一时半霎的诧异便又恢复如常,卫骧能猜到不足为奇。
见他沉默,卫骧又道:“是想替她赎身?”
“嗯。”蔡清闷闷,“我都将她带出燕春楼了,难道过两日真要将她再送回去不成?”
“蔡清,并非是我不愿帮你。他是官妓出身,受朝中教坊司管束,除非是死,否则她这辈子都离不开,官妓无法赎身,即是再多钱两都无济于事。”
蔡清紧紧握着拳,泛白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我只是想试一试,万一呢……”
“没有万一。”卫骧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卫骧!你心怎就这么冷……”若非他身骨硬朗,都不知这些年被他气吐血多少回了,“你就不能拿些我愿听的话来宽慰我吗?”
“有些念想不如早些断了的好。”
这让他怎么断,这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他寻了她整整一年,如今人就在他面前,他岂能将她弃置不顾,“卫骧,你不是我,岂知放下有多难。人定胜天,总有法子的!”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便不会来找我了。”
“卫骧。”蔡清无奈,他总是将人看得这般透彻,“我想替她家翻案,若是她父亲无罪,那她是不是也可摆脱如今的身份!”
“翻案?”卫骧一顿,似乎不太信,“你?”
蔡清胸口一滞,“我自然不行,所以我想求你相助于我。”蔡清见卫骧并无反应,他走到他跟前,神色复杂,“卫骧,这世上之事于你来说,只有想与不想,并无能与不能,不是吗?”
卫骧失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蔡清心急如焚,“除了你,没有人能做成这事了!”
卫骧提笔行云流水,不知是根本没在他他说话亦或是根本不在意。
“卫骧!我问你,若今日受制于燕春楼的是尹姝,你会如何做!”
“啪嗒。”
卫骧手中的笔应声而断,断成的两截落在地上。
他擡眸幽幽望来,本就清寒的双眸冷到极致,薄唇轻启带着警告:“你说什么?”
蔡清自知说错了话,“不是……卫骧,对,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心急便口不择言,怪他,怪他!
“我只是想说若换作是你,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尹姝挣扎于暗沼而不得脱身吧。”
卫骧淡淡道:“你也说了,是尹姝,可她不是尹姝。”
卫骧生性凉薄,他知晓,可这世上除了卫骧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来,“那若是此事也与尹姝有关呢!”
卫骧眯起眼,“什么意思?”
“你不觉着很奇怪吗?”蔡清将这几日埋藏于心的疑惑尽数吐露,“尹姝也是头一回去的黄州府,她二人却能一见如故,二人相处却似相识甚久。尹姝一出事,她的担忧毫不输于你,这头还未寻着人,也不过是有了些许线索,她便火急火燎赶来,我送她前来的这一路她根本未合过眼。”
“卫骧,你难不成也相信短短几日二人能情深至此?”
卫骧沉默不语,蔡清见此了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对吧?可你并未开口问过尹姝,卫骧,你太过于信任她了。”
听到蔡清毫不留情的质疑,卫骧冷t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尹姝的身份必然不简单,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对了!早前我不是派人去查过尹姝的身份吗?那封信呢?你把信给我。”说至此处,他言辞愈发激烈,声嗓拔高了几分,“你既不愿看,那就我来!”
卫骧强压怒火,铁青着脸,一字又一字狠戾道:“你什么意思?”
“她们俩都姓尹!卫骧,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话音才落,整间屋子陷于一片沉寂。
卫骧失神地望着他,瞳眸之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谁也姓尹?”
蔡清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看来卫骧真是什么都不知情。“我定亲之事你应当有所耳闻,可你从未问过我是哪家的姑娘,对吧。”
蔡清定亲之事知晓的人不多,那时朝中动荡,应天府中即便有喜事亦不会大张旗鼓,生怕因过于惹眼而招来是非。后来朝中大乱,他无暇分身更是将蔡清的事儿抛之脑后,等时局稳定了些再问及时蔡清只说她家中也被牵连,两家亲事皆作罢。他原以为这只不过是段露水姻缘,可未曾想蔡清竟从未言弃。
“我也未与你说过。”蔡清想起过往种种,泛红了眼,“她是尹家的姑娘,杭州府钱塘县尹家,她叫尹禾颜。”
卫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蔡清,急促的气息将震惊之色跃然于眼中,“杭州府钱塘县,尹家?”
“是。”蔡清斩钉截铁,“在万海寺时你让我派人前去钱塘查尹姝,我那时想得过多,还以为你是知晓了什么而要暗中查尹禾颜与尹家之案,我以为你只是单单因尹姓而对尹姝起疑只是顺势想查一查她罢了。”
“可如今我越想越觉着不对劲,为何偏偏是钱塘县?是不是尹姝与你说过什么,她是不是提及过钱塘二字,否则你不会如此确凿只深查钱塘县!”蔡清也觉着可笑,那么久他们都未察觉,“二人都姓尹,且皆与钱塘县有渊源,卫骧,如此巧合,你信吗?”
卫骧收紧手,紧握那根已断的笔,任由撕裂的竹丝嵌入他掌心。
蔡清伸手,“那封信呢?”
卫骧别过眼,“走得急,东西还在黄州府,我会派人去取。”
蔡清眼眸一暗,“是吗……”
“她的身份你无需怀疑。”
蔡清闻言一愣,随即轻嗤,“卫骧,你就这般信她?她兴许同尹禾颜都是尹家人呢!”
“她不是!”卫骧断言。
“卫骧,当局者迷!禾颜曾与我说过,她有个妹妹,是她伯父的独女,一年前她们家也牵扯其中,我还未见过,只知晓她这妹妹名中有一‘清’字。”
“前刑部尚书尹性之女,尹昭清。”卫骧正色道。
蔡清脊梁一寒,白了脸,“你……你怎么知晓?卫骧,禾颜活着,那她妹妹是不是也未死,那……尹姝会不会就是——”
“不是。”卫骧决然,“我说了她不是。”
见他话中不似有假,蔡清不禁疑惑,“你为何如此断定?你见过她?”
“一年前我救下了她,将她藏于武昌府。”
蔡清胸膛急剧起伏,卫骧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炸在他耳边,荒唐至极,可一切都又说得通了,“武昌府的那个姑娘就是禾颜的妹妹……尹昭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