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2 / 2)

“火的巫术,那是在愤怒和绝望下能自主习得的。”夫人既笑且叹,眼底透露出伤感,“你想让我们用这个对抗教会吗?之前也有位女巫像你这样想的,后来,她的火焰被教会镇压了。”

“那要是火焰再烧得旺一些呢?”

对啊,如果大家一起——阿西诺心动了,夫人却还是摇摇头,命运岂能被一场大火就轻易更改?

林笙给了阿西诺一个鼓励的眼神:“你们的火焰,应当成为怒号的战歌,而不是作为临死前绝望与不甘的挣扎。”

夫人还是不肯接纳林笙作为女巫的一员,不过对她的留驻保持不置一词的默许态度。这位衣着还算体面的女孩并没有任何作为客人的矜持,她成了洞xue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她们一开始还揣测她的用心,后来发现,她似乎就是单纯地喜欢帮忙。阿西诺很庆幸自己有了个新朋友,她们一同在山洞角落席地而坐。

她还喜欢在地上写字,写的内容让阿西诺看了胆战心惊。自己不喜欢伯爵家没错,但也没想过让伯爵这个称号从此消失啊。

闲暇时间,女巫们会围着她,听她唱歌、谈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林笙总爱讲那些女巫与教会的故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讲完还要缠着她问问感想。

她真的很喜欢自己世界的故事啊。

“那,你想自己的家吗?”

林笙笑着回答:“想。但比起家,我更珍视梦想。”

梦想?已被剥离的伯爵小姐的过去朝着阿西诺招手,她和她……好像是一样的?她会为了梦想忍住对家人的思念,她也不肯向那股难以忍受的风气妥协,哪怕那是她的家人。

“对了,林笙,为什么丽娜要拒绝我的邀请呢?明明她在伯爵家受尽了欺负,却还在为他们说好话。夫人也不允许我帮她,难道我真的想错什么了吗?”

林笙没正面回答,这是个复杂且残酷的问题。

“你想帮她?”

阿西诺坚决地点头。

“那,我们就去吧。”

二十四日已经过去。

时间到了。

“每年都有女巫被抓住,不要留恋,赶紧转移。”

“夫人,我们不管阿西诺了吗?”

“还有林笙!她什么法术都没有,被抓到就死定了!”

“我们真的要放弃她们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夫人,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伊莎小姐!”丽娜哭得比自己受欺辱时还要悲恸,“您现在已经沦落到和杂种做朋友了!”

“她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杂种’!”

“抱歉,伊莎小姐!”前任小主人在女仆心中仍有天然的威慑力。林笙看着红发女仆满身的伤痕,大致能猜到是什么原因留下的,但,不敢细想。

她看着那双与阿西诺一样纯白的眼睛:“你是完全体,不是’杂种’,可你依然遭遇了不公平。从待遇上讲,你应该和被通缉的女巫们一个立场,而不是你的主人家。”

“伊莎小姐,您千万不要相信这个杂种的话!”丽娜吓得魂飞魄散,“您是尊贵的伯爵小姐,不是低贱的女巫啊!”

“那你呢?”林笙沉声问道,“你是尊贵的完全体玛丽苏,还是低贱的仆人?”

丽娜死死地捂住耳朵,让她想通真相的痛苦,竟大于她所遭受的一切。

“天黑了。”阿西诺不甘心地看看月亮,“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夫人会着急的。”

远远地,一团黑色飞舞着奔来:“阿西诺,林笙,你们小心,教会要过来抓你们!”

“啊?”阿西诺赶紧推了推林笙,“你快走!”

对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当前的情况,夫人说丽娜一定是教会派人来打探她们的,现在她先带着大部分女巫躲避。“夫人让我们先管好自己,但是,但是我觉得不能丢下你们,这太危险了,就和几个人一起留下来了……”

阿西诺没心思听她讲完——林笙为什么还没走!

“喂!你走啊!”她急得直跺脚,“你又不会魔法,被抓到了会死的!”

林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山那边的火把照亮了夜空,是教会的人来了!

“快走啊!”她几乎是哭着推搡林笙,“快点啊!趁他们还没发现,快啊!”

“阿西诺!”同伴下定了决心,“我们……赶紧离开。”

不行!她退后,拼命地摇头。你们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等我,我也不该为了自己安全而抛下她!

“快走,不然大家都会死!”

“你走吧。”林笙终于开口,平淡得仿佛不在生死关头,而是在讲又一个故事,“教会只是需要审判一个女巫,女巫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首先,在12月24的审判中,保住阿西诺。

少女哭着喊着被女巫同伴们拖走。

下一步……

“这里有个落单的女巫!瞧,还是个杂种呢!”

林笙感到手臂被钳住,脸被狠狠地摁进地里。

拜托了,一定要迈出这一步啊。

教堂前面架起了高高的火堆,观看女巫受刑是民众难得的娱乐。看一个少女活生生被烧死究竟有什么乐趣呢?人们笑容僵硬,答不出来。

“林笙不该死去!”阿西诺的脸因据理力争而扭曲变形,“她是为了保护我们,她是一个好人!好人凭什么接受审判?”

她嘶哑着嗓子,一个个摇晃同伴的手臂:“难道你们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吗?被当成疾病和灾厄,被排除成为异类,整天为了不被抓住而四处逃亡!可我们没做错啊!”

“夫人,您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记得我为什么要当女巫吗?”她扑向拿着水晶球的年长女人,“我认为你们是更好的人啊!您呢,夫人,您为什么当女巫?”

夫人沉默良久,人群中不知谁出声:“阿西诺,我是私生女。”

“我是流浪儿。”

“我受不了丈夫的殴打,从家里逃了出来。”

“没有一个犯罪者,对吧?没有一个!那,我们为什么要接受审判?——教会凭什么让我们接受审判!”

那边的火,那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她朋友的脸,淹没在火光和浓烟中看不见了。

阿西诺心里百种思绪在冲撞,是愤怒,是悲怆,是不平,但唯独没有绝望。火烧得太旺了!现在去搭救也只是枉然。但,她还需要做什么……审判,审判应当中止,这样的荒诞让它埋葬在今夜吧。

记忆中的歌声仍在耳边回荡,什么“饥寒交迫的奴隶”,什么“全世界受苦的人”之类的。阿西诺仿佛看见了,她看见了,被垃圾似的一脚踢进水沟的流浪汉,求一个铜币却换来满身鞭痕的乞丐母子。

她含着泪眼望向十字架的中央,仿佛又听见她的朋友对她说话。

“愤怒吗?”她说,“燃起怒号的火焰吧。”

手指化作利剑,指向教堂笼罩的天——

她欣慰地看见,一只又一只手,和她一样高高举了起来。

“快来人啊!来人!”

“救火!快救火!”

“女巫集体造反了!该死的,这群贱人!”

“你也是叛徒的一员吗?——不是?那还不赶紧给我去干活!”

混乱当中,仍熊熊焚烧的十字架被落下了。火苗舔舐着无罪的祭品,要与她融为一体。

被灼烧的疼痛和吸入烟雾的窒息,终于让林笙受不住闭上了眼。

最后一眼,看见了冲天的火光,黎明将要破晓,值得了。

而她会被烧死在今夜,她的身躯,她的灵魂,连同莫妮卡一起。

她突然想起一件小事,苦笑一声。

对不起,答应给你的钱,看来是给不了了……

对不起,我食言了。

火苗攀爬、缠绕,包裹上她的心脏。

我希望这个世界在我去后,再也没有阴霾和不公,再也没有贫穷和疾苦。

再也没有“阿西诺”经历了绝望而生的——

她在黑暗中轻呼相对相伴的灵魂名字。

莫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