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呆呆的擡头,看着她进去,恍惚地感觉身上暖了起来,她扭头看到了肩上的衣裳。
她笑了笑,凛冽寒风中,笑得如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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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入内,将鸿胪寺的奏报递上去,荣安已回到西凉了。
承桑茴看完奏报后,有些诧异:“鸿胪寺卿怎么不来,劳谢相走一趟?”
承桑茴的关注点总是与旁人不同,若是废帝在,必然会先说西凉的事情,偏偏她抓住了细枝末节。
一时间,谢蕴不知如何回答。她无事入宫,在宫门口遇到鸿胪寺卿,便领了差事入宫。
她本以为不算大事,陛下却提起了。
她欲说谎,陛下却兀自开口:“荣安回西凉,怕是会凶多吉少。”
闻言,谢蕴迟疑了须臾,陛下这是在担心荣安?
她有些疑惑,陛下将奏报放下,说道:“朕欲往边境调兵,以防万一。”
谢蕴问:“陛下,巴邑王处,想来也不安分。”
“朕知晓,朕派人去了封地打探,先按兵不动,巴邑王一人不成气候,若与其他藩王搅和在一起,那才是问题。”承桑茴显然对这些事情了然于胸。
谢蕴沉思须臾,承桑茴这才说道:“承桑珂与他有约定,立他女儿为太女,如今,承桑梓被罚回去,他心中必然不服气。”
“陛下为何不留下承桑梓?”
“一颗棋子罢了,朕留了也无用处。他若想反,将他娘扣在京城也没有用。”承桑茴轻轻笑了,说完就起身,说道:“这些事情不用你管,走,陪朕走一局。”
恰好,谢蕴也不想走,顺势应允下来。
君臣二人对坐,外面寒风肆虐,陛下执黑子先走,谢蕴跟着落下白子。
谢蕴伴驾多年,很多时候都会揣测帝心。今日她坐在承桑茴对面,一时间,当真摸不清她的心思。
谢蕴心神不定,承桑茴几乎不费力气就赢了她。
“谢相,你在想什么,朕的兵走到你家门口了,你还在犹豫不决。”承桑茴将黑子捡起来丢回棋篓里。
谢蕴随后,将白子捡了去了,回道:“臣在想巴邑王。”
“想那个糟老头子做什么。”承桑茴意外,看她一眼,“你没有见过巴邑王,想来不知他的事情,都道他英勇善战,实则就是个莽夫,无趣得很。你瞧承桑梓的容貌,好看吗?”
谢蕴摇首,承桑梓的相貌算得上清秀,但绝对用不上‘好看’二字。
“她随其父。”承桑玩笑一句,“别惦记他,外面那个好看多了,好看又听话,多好。”
谢蕴起伏不定的心落回去了,犹豫之际,陛下先她一步落子了,第二局开始了。
两人皆是沉着之人,棋局上你来我往,陛下不见客,两人走了数局,直至天黑。
承桑茴丢了棋子,“朕累了,你领她回去吧。”
谢蕴起身,行礼后顿住,试探道:“陛下,殿下处有位安大夫,曾陪伴少傅十多年,您可要见一见。”
闻言,承桑茴擡首看她,疑惑间,谢蕴低下头,不敢直视帝王。
“不必了。”承桑茴拒绝,只道一句:“寻个合适的机会,朕不想再看见顾国公,你有半月的时间,不对,除去发丧,朕给他五日时间发丧,你有十日的时间。”
谢蕴领旨,并没有疑惑,从见到礼部老大人开始,她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刻。她俯身退了出去。
殿外的风更大了些,谢蕴出殿,低头望着脸色发白的人,她问:“今晚,想吃什么?”
“吃你。”谢昭宁抿了抿冻得发硬的唇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谢蕴失笑,俯身扶她起来,凑在她的耳边低语一句:“你的膝盖会疼。”
谢昭宁不甘,试图拉她跪下,她不肯,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回家。”
“我走不了,你背我。”谢昭宁如挂件般挂在她的身上,伸手抱住她的肩膀,“你惹的,背我回去吧。”
谢蕴却不理她:“能走就走,再不行我给你找个躺椅,擡你出宫?”
“不行,太丢人了,我不要面子的吗?”谢昭宁反驳,冻得鼻梁发红,下意识推开谢蕴,“下回,我也不背你了。”
谢昭宁揉揉膝盖,自己走了两步,谢蕴随后跟上,试图去拉她的手,“生气了吗?”
天色漆黑,一阵阵的冷风刮得人心口发慌,谢蕴从殿内出来,也觉得冷,她握着谢昭宁发凉的手,发觉更冷了。
谢昭宁认真说:“我想半日,要么是陛下身子不好,要么是陛下不想让少傅回来看到顾国公,你说,对吗”
“半个蠢材。”谢蕴笑了一句,“谢昭宁,你最好不要随了你父亲,陛下可聪明了。”
承桑茴是先帝亲自养在跟前的,自小教导,可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上了自己亲妹妹的当,亦或是先帝给她灌输的思想,教导她仁德以对天下。
两人出了宫,到了府上,天色黑得更深,西北风刮得愈发大,蓝颜见到两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好似要落雪了。”
谢昭宁回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不见明月不见星辰,似有暴雪来临。
回到屋里,红梅犹在,香气凛冽。
谢昭宁坐了下来,揉了揉膝盖,谢蕴伸手不给她揉,“越揉越疼。”
“你们在殿里那么久,你们说什么了?”谢昭宁疼得皱眉,觉得事情不简单,谢蕴进去必然得了什么旨意。
谢蕴没有理会她,让人去送些热水进来,自己在谢昭宁跟前蹲下,矮下姿态,吓得谢昭宁站了起来。谢蕴疑惑,“你慌什么?”
“没、没什么……”谢昭宁自己镇定下来,唇角弯了弯。
谢蕴脱下她的鞋袜,将裤腿往上卷了卷,瞧见了膝盖上的乌青,羊脂玉的肌肤上尤为明显。谢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张口说道:“在你回去之前,我远远地见过你一回。不过距离太远,没看清你的样子。”
是在祭台上,远远看了一眼,她一袭官袍,居百官之首,那一眼,瞧不见脸,依旧有种神圣之感。
谢蕴疑惑:“哪回?”
“祭台上。我做了些生意,去送东西,回去时,遥遥一撇。那时就在想,我姑母可真高雅。”谢昭宁抿唇笑了。
不料,谢蕴看她一眼,“你当时为何不去找我?”
这人来经常那么多回,都不想着去见见自己的姑母。可见其性子多冷。
夜色深深,灯火煌煌,低头的谢蕴露出后劲一处雪白的谢蕴,谢昭宁静静地看着她,好似有人折断她的脊骨了。
很快,谢昭宁明白过来了,自己折断了她的脊骨,折断她的羽翼。
她伸手,抚上谢蕴的脸颊,轻轻撩开额间的碎发,谢蕴擡眸,拍开她的手,“别闹。”
谢昭宁笑了,笑容释然又满足。
两人在一起吃了晚膳,谢蕴匆匆离开,去书房了。谢昭宁刚上了药,一人歪靠在榻上。
谢蕴不仅带走了风轻扬,连带浮清都带走了。
书房内摆了炭火,谢蕴脱了身上的狐裘,靠着炭火取火,长话短说:“十日内,除去顾国公。”
浮清难掩笑意,直接跪了下来,“谢相,您放心,此事我去办,必不会让您让殿下沾染一分。”
她们能不动声色地杀了温粱,就可以解决顾国公。
谢蕴望着她,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索,“温粱是你们动手的吗?”
浮清点头:“是。所以,您信属下,属下不会让您沾染半分污言秽语。”
风轻扬想开口,可又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谢蕴直接嘱咐浮清:“记住,在他病好前不能动手,不能下.毒,其他随你们怎么动手。”
若是病中动手,世人会疑心是被谢昭宁打伤后,救治不愈而死。下.毒也不行,依旧会让世人疑心。
那就只能将人引出府,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属下记住了,定不辱使命。”浮清难掩激动,心中的恨意叠生。
谢蕴点头,浮清忽而哭了起来,泪水滑过脸颊,让谢蕴想起陛下。陛下提及顾国公时,情绪冷静,没有一丝失态。
不得不说,先帝教出一位好天子,可惜了,磋磨了十八年时间。
谢蕴不觉在想,若自己的长兄活着,自己也会对他毫无提防。
她沉默,浮清哭得更为悲伤,像是发泄情绪。人非神仙,有七情六欲,会爱会恨会哭,一旦压抑着自己情绪,积攒久了,只会害了自己的身子。
谢蕴从书房走了,接过灯笼,不知不觉间,天空飘了雪,她伸手接住雪花,很小很小的一片,到掌心就融化了。
回到卧房,里面暖意融融,谢昭宁躺在床上,腿笔直地靠着墙壁,她好奇,“你在做什么?”
“等你啊。”谢昭宁立即将腿塞进被子里,冲着来人笑了笑,“你过来、你过来。”
“膝盖不疼吗?”谢蕴扫对方一眼,眉黛青山,寒意给她添了几分冷意,她还是靠近了。
刚踏上踏板,谢昭宁伸手圈住她的腰,轻易将她禁锢住。
一阵天旋地转,谢蕴躺在了床上,她生气,谢昭宁笑着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上唇角。
少年人身上带着药味,唇角很软,熟悉的气息,让谢蕴很快地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