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红旗厂百工技术大比拼
热浪滚滚,人声鼎沸,正是红旗厂百工技术大比拼。
“巧枝!!这边!!”
一声亲昵热情的声音穿破人潮而来。
林巧枝从车间走出来,顺着声音看去,是周妞晚正高兴朝她挥手。
她有些意外,走过去:“你今天不上班?”
周妞晚递给她一只盐水冰棍,得意地微微挑眉,拍拍腰边的深蓝色大包:“我来给红旗厂检修电路。”
又说:“我就知道这会儿你要出来了,青年钳工组的比赛快开始了,冰棍都还硬着。”
林巧枝拆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冰凉凉的冷气遍布舌尖,传递到大脑,“那看来你在电力局工作表现不错。”
“那可不。”晚晚笑了一下,偷偷同她说自己的小兴奋,“我可是在技能培训里拿下了第一,才争取到这个名额。”
红旗厂可是重点单位。
要是电力供应出了问题,影响了两笔外汇单,那是要担责任的。
没有好的技术,可拿不下这个机会。
林巧枝竖了个大拇指。
宁珍珠也满脸兴奋地抱着一小兜瓜子回来,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林巧枝:?
她羡慕了,恶狠狠的抓了一大把瓜子,“你怎么也不上班?”
“我早早就和人换好班了啊!”宁珍珠念叨起她们供销社,这家接孩子早下班,那个家里办喜事,都跟她换过班,多正常啊。
这可是她们红旗厂一年一次的大赛,怎么能不回来看看!
“走走走,我刚刚看开拖拉机那组,可热闹了。”她兴奋地推着林巧枝和晚晚往厂后面的大片空地走。
就是之前做拖拉机测试,又用来培训知青的大片荒地。
这会儿再看,俨然已经大变样了。
不知被谁用铁锹铁铲堆出了高低不一,转弯绕角的复杂黄土坡。
上面一台台拖拉机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被驾驶着做各种常规的、极限的操作。
在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上,还有装配组的比赛,以组为单位,比试着装配技能。比哪一组能用最短的时间,熟练且高质量地装配好拖拉机。
远远看去,好似一群小蚂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忙活着拼凑起钢铁巨兽。
她们在旁边找了个高坡,坐下来,林巧枝好笑:“这一趟比赛下来,可得顶三天的工期了吧。”
新机的装配,装配好就直接拉到这边场地来开,做出厂检测,这一溜流程,可真能省活儿。
“那可不,咱红旗厂可不做那些浪费国家资源的事!这烧不少柴油呢!”宁珍珠一脸骄傲。
林巧枝赞同的点点头,别说厂里了,就是她自己想一想烧这么多柴油就办个比赛,也是怪心疼的。
听说就连这个比赛的地形,都是就地取材的。
因为新型号拖拉机要下流水线了,很多地方的人都来红旗厂采购,又不确定自己生产大队能不能用,干脆就撸起袖子,直接在后边这块地,填出小片老家山地的地形。
自家最懂自家。
哪里有个大斜坡,哪里有些必须转弯的转角,大部分田地到底多大块,堆出来的沟沟坡坡都是最让自己放心的。
红旗厂也不阻止,对此非常支持,还提供了工具,并且每晚帮忙用拖拉机把压实的土给犁松。
务必让每个采购的大队公社,都能买回去自己当地地形能用的拖拉机。
一台拖拉机可不便宜,相对于个人来说,可谓天价。
生产大队这样的大集体买都有些吃力。
那都是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血汗钱,红旗厂可不做丧良心的事!
“轰隆隆——”
又几辆新的拖拉机被驾驶上来了。
是维修组刚刚结束的那场比赛中修好的拖拉机!
在一阵“××加油!!”“三车间必胜!!”的热情浪潮声中。
谢胜利一脚弓步踩上这个小高坡,笑着冲林巧枝打招呼:“林工,可以啊,还吃上小冰棍了。”
林巧枝也笑笑,见他胳膊上戴的臂章:“你这是当维修组的裁判?”
她接过项目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能压得住人的。
那时候,除了王柏强给她撑腰,当初去学校教实操课的几个老师、谢胜利几个在出版里分了钱的,也都出了不少力——从敌人内部瓦解气势。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气氛僵持的时候,都不免为林巧枝说两句。都是老师傅了,资历也深,在各自班组里都说得上话。
对着徒弟辈的人,“林工又没说错你,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对着同辈的师傅,“跟小年轻计较什么,她那脾气你又不是没听过,又不是对着你一人儿来的,对谁都这样,来消消火消消火。”
慢慢地,林巧枝就上手了,大家对她的强势较真的风格也适应了。
打招呼聊了两句。
谢胜利要下去了,才笑眯眯地说:“后头再想学修点啥,尽管来找我,保管你放心省事,没啥问题是我修不好的。”
林巧枝干脆:“行!”
谢胜利心满意足,带着满面春风走了,还从兜里掏了张汽水票,支使自己的小徒弟去给他也买瓶汽水,凉快凉快。
这天热的。
站着不动都直冒汗。
天热,人更热情。
整个厂里,到处都是加油声、鼓掌声、起哄声,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林巧枝吃过一根冰棍,终于感觉散了点暑气,畅想道:“要是能有个台扇吹吹就好了。”
宁珍珠:“这倒是有供应,广州电风扇厂,还有上海那边都在生产,我们供销社就有“工农牌”“飞跃牌”两个牌子的。”
晚晚听着就肉疼:“就是电费贵,听说功率足足有六七十瓦,买得起也舍不得开。不过你们谁想装,我可以来牵线,省了烟酒和工钱!”
这年头请电工师傅上门拉线,就算只安个电灯泡,照规矩都是要备上一包烟的。
林巧枝摇摇头:“我买了也没地儿放。”
住宿舍里,总不能她一人往宿舍里牵电线,安电表吧。
她还想买自行车呢。
放假的时候,可以骑着到处去玩,尤其是去江边吹风。
“住宿舍是不方便。”宁珍珠感叹,她是知道林巧枝写的书挣了一笔奖金的,毕竟那主编都是她引去的呢,她还帮着打听了收音机、手表和自行车需要的钱和票。
只可惜想了又想,最后都只能遗憾地暂时搁置了。住宿舍就是这点不方便,除了最基本的衣服洗漱用品行李,再想添置点东西都没地搁。
林巧枝支起腿,心里遗憾,又生出期盼:“要是能有套房就好了。”
可即使425块的钱,最多也就是想一想三转一响里的两样,买房那肯定是万万不够的。
别说钱不够,拿着钱也没地儿买。
她真是越来越贪心了,原来想吃肉,吃上肉了想吃肉吃饱,现在居然贪心到想要一间房子了。
“不贪心的,我也想要一间房,”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间,晚晚把冰棍袋叠好,声音有点轻,盛着年轻女孩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我想要一间有窗户的,能晒到太阳,这样被褥和床就不会总摸起来湿润发潮,一不晒就有霉味了。”
晚晚胳膊怼怼她,眼睛发亮:“巧枝你呢?”
“我呀?”林巧枝认真想了想,“我想要一张特别大的床。”
可以在上面尽情打滚的那种,她的床一直是小小的。
“还想要有一面空墙,然后打一排架子,把我做的玩具和手工挂满一整面墙!”
到时候,她肯定要用圆滚滚的钢制圆球生生锉削出一个自己的正十二面体,又酷又炫技,摆在整面墙的最中央。
她们互相看一眼,都笑了出来。
“我们这样好傻呀。”
“哈哈哈就是要一起犯傻才是我们啊。”
真的好羡慕珍珠啊,从小就有一间自己的房。
操场那边锣鼓咚咚响了两声。
林巧枝蹦起来,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她回头随意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啦小傻妞,给我去加油。”
“好啊!你喊谁小傻妞呢!!”
林巧枝喊完就早一步跑走,快一步溜进钳工比赛的篮球场。
回头一看,追过来的人被拦在围线外,气得咬牙鼓腮。
林巧枝眼中流淌狡黠的快乐笑意。
操场里上一场比赛才刚刚结束。
戴着红袖章的裁判老师傅正吆喝:“桌面清空啊,该带走的废料带走,工具都还原放好。”
又一边招呼进来的年轻人,“材料就在我脚边这个箱子里,一人来领一块,然后自己找个桌子。要上厕所的赶紧去上厕所,等会儿可别说自己上厕所耽误了时间!”
林巧枝去箱子里拿比赛材料。
是一箱子圆滚滚的黄铜球,巴掌大。
又找了个顺眼的桌子,检查这桌上的工具。
说实话,今天这场青年组钳工的比赛,人还是很多的。
围观的人数也是不少的,只要不在岗的都抽空来加油助威。毕竟能进前十,能给带教的班组加不少分呢,分福利都能多拿点东西。
还有这次有可能进前三的选手,日后可能代表红旗厂,出去市里、省里参与技术工人大赛,因此前三的热门选手,连他们带教的师傅,还有一些高工,也都过来加油看热闹了。
正在负责20吨模具项目的王柏强和乔元等人,因为要盯着项目,所以没来。
但是温东鸣,还有作为定海神针的路锋,提前入厂的学徒工们,可都是过来了。
看到翁工良穿着工服走过来,正围着路锋和温东鸣的人群稍微拉开了一道口子。
翁工良往里头看,见到第一排的林巧枝,就表情不好,糟蹋了一样,好像看到了包了芝麻糊馅的饺子似的皱脸。
温东鸣看了,拍拍他的胳膊:“嗐~翁工,放宽点心。”
“小萧,今天咱重点看看你们组小萧,我记得他水平不错。”
路锋也笑着说:“你们组萧隆二十三了吧,听说能把精度稳定到5丝以内了,有时候能达到4丝的水平,不错哦,指不定三十岁以前能迈进2-3丝精度大关,这次青年组头筹,那是稳操胜券。”
这精度越往小了靠,进步就越难,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进步都是以年来打磨,甚至很有可能在某个年龄,停在某个精度,此后就再难有寸进了。
所以缺高级技术工人。
不仅中国缺,二战之后,世界各国都缺,每个努力想发展重工业的国家,都必须尽可能培养出更多技艺精湛的技术工人。
不仅场外在讨论。
场内正要比赛的选手,也在讨论。
“萧哥,你这次肯定胸有成竹,不会甩我们个十分八分吧?”
萧隆看向说话的人,却是有些紧张:“你可别光夸我了,你手艺也不差,球体定位可不是我的强项,要我甩大伙十分八分的,还是把我丢江里去喂鱼更简单。”
“怕什么?球体形状制件那么难,工作面上连参照系都没有,咱们谁又熟练擅长了?你放心大胆比就好了,保管没问题。”
林巧枝也在看手里的黄铜圆球。
黄铜比钢硬度低,好削切,正好做这种快速比赛的材料。
就是不知道这次比赛题目是什么。
她旁边桌是许观平。
他们之前在厂校操作教室,经常一起练习,还相互帮对方做过二次检查,但毕业之后进了两个组,交集倒是少了不少。
“巧枝,听说你这次比赛打算考三级了?”许观平检查完了桌面上的工具,先开口问。
林巧枝点头:“你呢,这次也考三级吗?”
红旗厂强势,每年升三级工的名额都有八到十个,不像是有的小厂只有一两个。
等到要升四级,才开始需要一些别的条件。
许观平苦笑:“我哪里会有那么快。”他有时候在车间,看林巧枝都有些不敢认,当初他们可是一起毕业的,他还劝林巧枝和他一起到乔工组,如今林巧枝都开始主持项目了。
跟做梦一样。
他还记得,当年去铁路局那边的时候,他还能靠手上技术领先两个学弟学妹,优先获得和路工上台展示的机会呢。
林巧枝:“……说不定就进了呢。”
人还是要有梦想!
她为了这次比赛,可是一连好多天,都把晚上的解压学习项目,从梦里到各厂看各种制作工艺长见识,开拓思路,便于应对项目中层出不穷的困难,改成磨练技术了。
这比赛的前三名,包括荣誉啊,奖励啊,加分啊,涉及到厂里福利和晋升,还有营养票!对现在的林巧枝而言,都是非常好的东西,很有诱惑力。
当然,林巧枝的重视,还有她做的这些努力和准备,别人是不知道的。
很快,中间换场的时间就到了,去上厕所的人也都回来了,“砰”的一声锣鼓敲响。
带着红袖章的裁判,可能这会儿也是有点热了:“咱们废话不多说,材料都领好放桌上,有工具需要换的赶快换,今天的比赛题目,是用滚圆黄铜球制作黄铜垫块,先请翁工给我们做一下示范。”
他把中间的位置交给了翁工良,笑道:“厂办特地请翁工您来,可得让年轻人们长长见识。”
翁工良走到了操作台上,话不多话,只交代两句要做的垫块是厂里配套的消耗配件,就利落地开始处理起手中的黄铜滚球。
他一说,大伙就都懂要做什么了,只是人家做黄铜垫块,都是用简单的方形材料,在流水线上划线,用车床一车就好。
比赛用圆球材料做,就是特意上难度!
难度在哪里呢?球体形状的材料,工作面上没有任何参照系,既难找空间基准,又难以测量定位,连机械和数控设备都无法进行加工。[1]
翁工良先对黄铜滚球做了粗加工,很快将球形材料,粗削出两个麻将块大小的方形黄铜块。
这就是厂里出售的配件雏形了。
但这是比赛,肯定带有技术考验性质。
果不其然,再看一会儿,就发现两个黄铜块中间,并没有直接切断,而是连着一根细细圆圆的杆!
乍一看,像是小杠铃。
但还没有结束,紧接着,翁工良像是炫技一样的,隔着中间的小杆,在彼此没法参照的情况下,将两边黄铜块打磨得完全一样。
如此规则的立方体,肉眼去看,完全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再测量相应数据,精度全部都在0.01毫米不说,切割下两个成品黄铜垫块,体积的误差只有0.027立方厘米,质量误差,竟然维持在0.23g以内!!
这就非常考验技术和经验了!!
赛场选手和周围围观的群众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从球形材料上下手,精准控制深度、边长,挖出形状一致,不仅保证精度,更是能保证两个相互不参照的物体质量误差。
要精准做到这些,难度绝对是超乎普通人的想象!
可以试想一下,卖了一辈子肉的肉摊摊主,每次都按照顾客要求,精准的切下肉,按照时下肉价,就是不多不少不偏差1分钱。
要几角几分的肉,就切几角几分钱的。
更何况,这是仅仅比钢铁硬度略低的黄铜。
显而易见,翁工良的操作,已经远远超出了青年工人们的技术极限。
林巧枝等年轻选手,需要做的事尽最大努力去贴近这个目标。
仔细看过翁工这个件的长、宽、高,单体厚度、两体间距,林巧枝等人就准备要开始自己的比赛操作了。
翁工良应该是到现场,才决定好用这个滚球黄铜材料出题的具体形状。
因为林巧枝注意到,萧隆此刻表情透着些严阵以待。
红旗厂用滚球制作工件的机会确实不多,如果在工作中没有遇到过圆弧面的难题,那么这部分经验,就只能从平时自发的练习件中积攒了。
如果自发练习少,那就有些不利了。
随着细看样例结束,开始比赛。
林巧枝也没时间再想别的。
凭着记下来的数据,她脑子里就开始推演立体图纸,往滚球里塞了。
拿着滚球左右端详。
林巧枝边想,边在滚球上做划线,以定位两个麻将块在球里的深度和具体位置。
尽管做示范的时候,翁工良没有做这一步,他的水平显然已经到处理这种难度的工件如鱼得水了。
但林巧枝还是认认真真的做了划线,上下划了两条,曲面测量过后估算了下,确定了取料的深度。
又从对角划线,确定黄铜块的宽切面。
如此一来,滚球上就有四个线圈,两两垂直、两两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