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枝最后拿砂纸简单打磨了一下平面,又拿抹布擦了一下加工的铁屑和铁皮,把工具一一收好。
把这个工件摆在桌子正中央。
正十二面体上,俨然出现一个小巧精致,浑然规整的正三角形。
一眼看过去,就非常舒服。
阿西娜测量了一下,通过翻译赞赏:“你的技术非常优秀。”
林巧枝一笑:“不只是我,我们国家还有非常多世界一流的优秀技术工人。”
他们的工业底子差,可他们的工人却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国家。
莎柏琳娜没有食言。
她当场就签下了一笔订单,购买了三种型号,共计十台拖拉机。
在离开前,她笑着与林巧枝握手,亲切地上前碰了碰她脑侧头发,用不太娴熟的中文,温柔祝福:
“小妹妹,祝你有更广阔的前程。”
***
整个工业展区都听说了!
红旗厂那个林巧枝,因为一句“要做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给红旗厂拉到一笔宝贵的外汇采购单!
谁不羡慕?
整个工业展区没有一家不羡慕!
“这种好事,怎么就让红旗厂碰上了?唱戏都没有这么唱的。”
“咱们多少单位都还挂着零,他们红旗厂一个厂拿下了两个大单,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你也别羡慕,搜罗搜罗自己单位,看找不找得出来一个敢说这话,还能有这么精湛技艺的年轻人?”
……
不止这些酸溜溜的羡慕和议论。
就连商务部和外交部的同志们,都有点看大熊猫的感觉看林巧枝了。
好像她是什么招财猫附体,财神爷面前烧过头香的人物。
林巧枝:“……”
不过她觉得,她确实是非常幸运的人。
否则怎么会受命运青睐,做那么多神奇的梦。
但幸运是不会一直眷顾一个人的。
自从莎柏琳娜离开后,红旗厂再没有赚到下一笔外汇订单。
倒是是王柏强做的正十二面体,成了工业展区的流行趋势——钢铁“招财猫”
一度每个展区面前,都能看到有技术最精湛的师傅,在手搓一个个正十二面体。
巧的是。
还真有一个厂因此争取来一笔价值4万元的外汇订单!
当真是让整个工业展区都轰动了。
参加这次广交会,林巧枝认识了很多人。
而她的表现,也让许多人关注到她。
比如胡开记,在工作报告中,就对林巧枝履历最后政审人员批的“建议持续关注,重点培养”写了附议的建议。
他在工作报告中称赞:她在工作中展现出坚定的信念,灵活的头脑,强大的抗压能力,如果能顺利成长起来,日后势必能成为我国工业崛起道路上的中流砥柱。
胡开记写这份工作报告的时候,林巧枝已经跟着红旗厂的队伍,踏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原本在出发前,红旗厂还打算在广交会结束后,让大家在广州逛一逛,玩一玩,带一点特产回家。
但肩负着两个如此重要的外汇订单,谁也没心思玩了。
火车桄榔桄榔地响。
车窗外的大片田地飞快后退,林巧枝看着窗外的风景,脑海里不由在想莎柏琳娜分别前说的,“祝你有更广阔的前程,期待有一天,我能从中国采购到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
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啊。
会是她做出来的吗?等她真的做出来那天,又会是什么样子?
***
商务印刷社那边,眼看着怎么也找不到手稿的作者,急得他们恨不得生啃拖拉机了。
也不是他们没有更大的动作,实在是他们出版社现在自己都岌岌可危,又没有合适的出版工作,每天都只能是思想教育课和劳动课,实在是让人焦头烂额。
柴主编在这个出版社工作了一辈子,亲眼见证过它如日中天的辉煌,见证过它的起起落落,在这里投入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精力,当然不愿意看到社员们全部被下放去劳动,更不愿意看到它轰然倒塌在时代的洪流中。
柴主编咬咬牙,带着他的工作证,拎起行李道:“我亲自去一趟红旗农械厂。”
“去红旗农械厂做什么?”编辑也十分可惜,叹着气,但总归理智还是在的,“咱们不是打听过了吗?不是那边的人。”
柴主编也是没办法了,反正现在出版社的工作也陷入停滞,他咬牙:“实在找不到,我就请红旗农械厂的同志写一本!”
这真的只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大家都很可惜,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篇好的稿子,出书是肯定会有销量的,这种书和《最新国文教科书》销量肯定没法比,不能做到新青年人手一本,但在农村广为传播,遍布祖国南方土地,又何尝不是一种畅销?
有源源不断的后续刊印需求,并且有来自广大农民群众的喜欢和肯定,他们出版社自然就能在这股时代浪潮下,站稳脚跟了。
而再写一本,谁也不能保证。
都是搞文学的,他们心里都清楚,风格是非常独特的东西,就算是努力模仿,也是模仿不来。
他们不是没有寻找过其它适合的作品,但这年头愿意搞文学创作的知识分子本就寥寥无几,所有人都风声鹤唳,而且出版社也不愿意随便冒险。
只有工人农民创作的作品最安全,可大多质量又不怎么样。
看来看去,只有这份手稿最合适。
内容纯粹,质量又高。由工农创作,面向广大农民群众,维修知识写得简明扼要,一看就懂!
柴主编落地江城后。
第一时间联系了红旗农械厂。
宣传科主任杜为民一听:“我们打听过了,确实没听说厂里有谁写过这个。”
柴主编心里实在是遗憾。
只能表明来意,希望红旗厂能参考手稿风格和这个问答的模式,写一本红旗牌维修手册:“这也能更好的服务大江南北使用红旗牌拖拉机的群众。”
宣传科杜为民琢磨一通,又在开会时讨论了一下。
都觉得有一本这样的维修手册挺好的,既有利于红旗厂生产的拖拉机,也便利广大人民群众。
于是他从厂里找了几个合适的人选,有的拥有丰富的维修经验,有的擅长动笔杆子。
然后就感受到深深的头秃。
柴主编:“不是这个感觉!”他形容,“要清晰易懂,最好是能让不懂拖拉机的人也能看懂。”
改了一稿。
柴主编:“还是不太行,没有那种感觉。”
又改了一稿。
还是不行,工人怒:“这不是挺清晰的吗?”
柴主编指着稿子里看不懂专业词汇“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他看完都还是一头雾水,和手稿感觉太不一样了!
原来是看不懂业内行话。
又改了一稿。
柴主编皱眉:“还是感觉不对。”
工人气得拍桌,感觉感觉,你倒是说清楚是什么感觉啊!
杜主任接二连三被工人师傅暴躁拍桌,收到崩溃的反馈:“不干了!”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谁愿意干谁是孙子!
去修拖拉机都比受这个闷气强,他们不干了!
杜主任第一次被拍桌,还好声好气的劝:“配合一下,柴主编是专业的,按照他说的改多半没错,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等到一次次被工人拍桌后,杜主任也暴躁了。
哪有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
说不清晰,好,改了。
说有业内行话,好,改了。
说动作描述要精准,好,改了。
改来改去,你大爷的还说不清晰,不明了!!
怎么比他都还难伺候?
他让手下宣传科干事改宣传稿,都没有这么挑剔过!
头一次尝到这种苦的杜主任,决定送走这尊大佛。
他们红旗厂又不缺这点名气!
他们红旗厂可马上要有新型丘陵山地拖拉机驶下流水线了。
腰杆子硬得很,不需要求人!
他笑着把人请出门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厂里马上要忙起来了,我们宣传科有重要的宣传任务。”
拜拜了您嘞!
不伺候了!
柴主编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真不是他挑剔,可创作这个东西,真的是需要一点天赋和表达能力的,有些人确实自己会修,但写出来的东西,却缺少逻辑和表达。
有的人确实会写,但写得那是修拖拉机技术吗?写的是修拖拉机的故事,七大姑八大姨都出来了。
他连招待所都不想回了。
去找了江城的一名老同学喝酒。
老同学如今在报社工作,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有共同语言,他把手稿拿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伤心事:“怎么就偏偏找不到人?你说说这么个大活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他们出版社要完了。
他指不定也要去干校劳动了。
老同学忽然看到这份手稿里,旁边批注的字迹好像有些眼熟,不由诧异指了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字迹。”
“你见过?”柴主编猛地擡头,惊喜地看她。
柴主编跟着老同学回去报社,见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邮递的投稿:“我很看好的一篇文章,只可惜主编那头没过,就被压下来了。”
她从信封里取出稿子的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我记得没错,地址就是红旗厂的。”
柴主编:!
红旗厂不是说不是他们的人吗?
宣传科的杜主任还撵他出来,还拍胸脯跟他说肯定不是红旗厂的,简直可恶,欺人太甚!
柴主编心急,直接伸手抢过信封自己拆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