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再不可思议,即使老农田村支书都说不可能,即使王工也说做不出来。
可她看到了啊!真的亲眼看到了啊!又怎么能甘心?
命运这样垂怜她,如果就这样轻言放弃,连她都会唾弃自己的。
他们陆陆续续待了半个月。
田家村待的时间最长,后来又陆续辗转到附近地形不同、农业计划不同、耕种作物不同的大队和村落。
红旗厂的名声彻底在方圆百里打响了。
该修的拖拉机,柴油机都陆续修完。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也完成了!
回程当天。
他们给河湾大队和周围几个大队,留下一份适合这片土地的配件采购建议。
然后收拾好行李,资料,测绘的数据。
在河湾大队的公社大院,被络绎不绝赶来的村民留在了原地。
“小林同志,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有村民热情地祝福。
“欢迎红旗厂的同志再来我们河湾大队,随便什么时候都行,就跟回家一样。”
也有村民挎着竹篮来送东西。
“这是我们的湘莲,湘潭莲子可是我们湖南特色,来都来了,可得带点回去,领导你别推,你推了娃娃们都不敢收了。”
“拿着拿着,也不值什么钱,我们村自己后山里的百花蜜,喝了对身体好,我们村的柴油机现在可省油多了!”
还有送蕨菜干的,竹笋干的……
最让林巧枝无法拒绝的是,田老支书送了几瓶手工剁辣椒!!
田老支书笑着就往她行李里塞:“这辣椒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我晓得你爱吃,特意给你们装了几瓶,这个下饭香,你们江城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剁辣椒酱。”
等塞进去了,他还热情的握住林巧枝的手:“别舍不得吃,吃完了就来信儿,再给你寄。”
因为馋这湖南手工剁辣椒,给了地址和具体联系方式的林巧枝:“……”
真的很难不怀疑,田老狐貍是想用剁椒勾住一个柴油机一对一保养维修员。
无他,田家土墙的隔音堪忧啊。
偏偏老人家耳背,还觉得自己声音不大。
坐在逐渐远去的笃笃笃地拖拉机上,林巧枝看着这里的村民,还有笑着向他们招手再见的田老支书。
她想,有这样的老村支书,田家村的村民应该挺让人羡慕的。
很快上了绿皮火车。
启动不久,就桄档桄档地提速了。
还是连着的几个卧铺。
送走检票的乘务员,他们整理着这次出行的收获,全都是一笔笔手写测量的资料和数据。
方子勤感慨:“希望这次回去,我们能成功制作出适合丘陵地形的新型号拖拉机。”
“肯定可以的!”林巧枝信誓旦旦。
王柏强对比着几个村的数据:“你就这么确定?”
林巧枝得意洋洋:“我可是运气特别好的人,我说行肯定行,您信不信?”
大伙都笑了。
已经忙碌这么久了,谁不想这次真的能成功呢?
王柏强笑着指指她,对着刘国友几人说:“听到没有,都学学这心态。”
笑过后又继续整理。
差不多快到江城,才开始收起这一堆资料数据和笔记。
心情也不免有些迫切和期待。
离开家这么久了,即使湖南口味再吃得惯,但还是会想念家乡,想念江城那一口独特的味道。
林巧枝把最后一份笔记装好,思念道:“我想吃热干面了。”
这一说,可把大伙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我也可惦记这一口了。”方子勤咽了咽口水,“少加汤,拌得干干的,芝麻酱的香气简直糊满嘴,光想想我就流口水了。”
这是通往江城的绿皮火车。
载的多是江城人。
或许是回家的路上乡音有同样的共鸣。
在他们拎着行李快要下火车的时候,竟然听到隔壁车厢传来热闹哄哄的合唱高歌:“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林巧枝讶然:“这声调好像是《我爱祖国的蓝天》?”
方子勤点头:“好像是这歌词改的。”
积极跑去打听消息的胡清挎着包,提着行李,满脸兴奋地挤回来:“是从黑龙江北大荒回来的,支援生产建设兵团的,说是他们那儿江城人改的词儿的。”
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松了口。
林巧枝和胡清、方子勤兴冲冲地跑到车厢头,声音一下就大了起来。
只见在朴素拥挤的车厢里,满车厢挤挤攘攘的乘客,都随着一个在座位撑起半边身子的青年,在他手势挥舞下高歌,用江城话相互笑着唱:
“我爱江城的热干面,二.两.粮票一角钱;四季美的汤包鲜又美,老通城豆皮美又鲜;王家的烧饼又大又圆,一口就咬掉一大边。啊——,湖南人爱辣椒,山西人爱大葱,要问江城人爱什么,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乡音里洋溢着思念。
听得人眼泪都直往外冒。
哪个在外的江城人听了能不动容?
林巧枝他们也没忍住心里的情绪,跟着这满车厢的江城乡音唱着这好听好记的江城乡歌。
“我爱祖国的蓝天——”
“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江城火车站。
车到站的时候,踏上熟悉的土地,感受着独属于江城湿润的空气,林巧枝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边也有人来接。
是厂长带着人来的。
他笑着迎上来,让随行的人给接过去大包小包的行李:“王工,这趟实在是辛苦了。”
又笑着看看出站口:“我刚刚怎么听到里面有人唱歌,唱什么爱热干面?”
“出去这么久,馋这一口了吧?”
王柏强简单两句说了下火车上的事,笑道:“还别说,这么久不吃还挺想念的。”
厂长哈哈大笑两声:“在江城想吃热干面还不简单?回去就让食堂李师傅给你们做。”
笑着聊了两句,话题就自然地转向了拖拉机。
王柏强道:“这趟收获挺大的。”
厂长乐得一拍他的胳膊:“好样的!”
他激动地说:“真成了,我亲自去给你请功!”
林巧枝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厂长。
厂长年龄不小了,名叫温东鸣。
据说他出生在战争严峻艰难的时刻,所有人都抱着亡国灭种的悲壮决心在打,他父亲是知名学者,当时怀着中华即使亡国也要留下文明痕迹的悲鸣在写史书,于是给孩子起名“东鸣”
在林巧枝心里,他一直都站在前面,宣讲课上,工会活动时,庆祝厂里有突破时,宣布重大决策时,一直都是稳重、威严、大气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和蔼可亲的一面。
厂里准备了一桌好菜,给他们接风洗尘,还真特意又让人去下了热干面。
林巧枝他们埋头吃着,温东鸣则在一边看他们带回来的资料,一摞摞的。
温东鸣不是技术出身,但是知识分子,从把路工请到厂里来之后,就一直在学习相关技术。
学了这么些年,自然也能看懂。
等他把王柏强写的核心那部分看完。
“柏强,你这想法不错啊,”温东鸣感慨长叹,又拍板,“这次我们先做一台样机出来看看!”
王柏强点头:“行。”
纸上的东西终究是纸面上的,做出来一台看看,才知道到底行不行。
温东鸣解决了心里一桩大事,又笑着看林巧枝他们。
看到林巧枝,就感觉脑子有点嗡嗡的,不由笑着对林巧枝说:“跟着王工出去辛苦吧?我可听说这火车上的时间他都不放过,还每天早晚有口头考问,答不好就要挨骂。翁工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说你这天赋可惜了。”
林巧枝虽然自己选了王柏强。
但到底之前也就只有一个沙子撒在铁轨上增加摩擦力的想法,是不是灵机一动还说不准,但手上的天赋却是肉眼可见的。
温东鸣听人念叨得多了,也不免觉得可惜。
他级别比较高,还是老党员了,有些事也是知道的,就去年,国家就在他们几个省,征召能减少微米误差的钳工,去做长征一号的导轨器件,据说少1微米误差,就能减少火箭几公里的轨道偏差。
1微米啊,头发丝直径都有60微米,机械加工完全无法靠近的精度。
翁工良说得他都心疼,就是,哪里能由着年轻人自己照着喜好胡来。
林巧枝还没说话呢。
王柏强脸先黑了。
他也不争什么,把筷子放下,走到温东鸣那边,伸手找出一份他让林巧枝交的资料。
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他面皮绷紧,也看不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只说:“看看这个。”
温东鸣有点诧异地看他。
又转头看了看林巧枝。
才翻开那个小本子。
翻了两页。
他没忍住问:“这谁想的?”
对上王柏强的眼神,温东鸣擡手:“行行行,这话题以后不提了。”
之前分明还不在意的,出去一趟回来就舍不得了?
温东鸣得到了答案,还真是林巧枝,那个从小在家属院赫赫有名的小女娃。
现在也都还小呢,才十六。
他目光在林巧枝年轻的面庞上扫了两圈,又低头看了看,饶是他自诩这辈子见多识广,也没忍住愣然,据他所了解的,这应该是国外都没有的技术。
他问:“这有可能实现吗?”
这要是能做出来,可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