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她也提醒江红梅:“你在家也记得抄写语录,好好复习,别老为家栋操心,你又不能替他学。”
她好心提醒过林家栋最好早早找工作了,不听她也没办法,觉得她是坏心眼见不得他好呢。
林巧枝昨天就提前洗过头。
早上一梳,再把用搪瓷缸装热水熨烫过的工服一穿,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看着就特别精神一小姑娘!
吃过饭,她们不用去学校,直接到厂区门口等。
“林巧枝,早上好!”
忽然,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林巧枝侧头一看:“许观平。”这是三年级里技术最好的那个,她们在操作教室碰过很多次面。
许观平伸手扯了扯衣服,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连深呼吸几下,和她并肩站着,“你紧张不?”
林巧枝本来不紧张的,看得心里也紧张起来,但她面上不露,努力镇定道:“还好。”
“也是,你胆子大,肯定不紧张。”许观平有点羡慕的嘀咕。
陆续有老师,和高工出现,和她们一起站在门口等。
乔工还过来笑着问了句:“都吃早饭没?”
“吃了!谢谢乔工关心。”林巧枝扬起一个璨笑,然后跟他套近乎,了解今天路工去铁路局的情况。
只是顺口关心一下的乔工:“……”
难怪老王最近巡查回来,每次都是猛灌一大茶缸子水,看人家这积极劲儿。
八点,路工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路工。”
“路工!”
……
路锋冲他们点头,笑道:“进去吧,巡视过车间,咱就出发。”
说完,他率先迈入车间。
脸上的笑容一下收敛,他目光如炬,变得威严,身后跟着近似呈雁翎阵的高工们。
林巧枝和另外两个学生,就好像雁翎阵的小尾巴。
她们跟得紧紧地,但路过的老钳工们,压根不怎么注意他们这个小尾巴,都打起精神看向路工。
林巧枝耳朵尖。
还没走近,远远就能听到有人小声在提醒。
“路工!”
“快点,路工来了。”
“赶紧赶紧,把你这钳台收拾了,废料放一边……”
林巧枝心里直感慨,如果说她和许观平他们的存在感,就像是一只误闯车间的小猫,那路工的存在感就是一头山林间巡视领地的猛虎。
当他走进车间的时候,整个车间的工人面貌都格外不同,好像连机器都变得乖巧了些。
林巧枝还发现,雁翎阵的队伍里人都越来越多了。
乔老师回头,低声提醒:“学着点,路工只需要扫一眼,就能检查出正在制作的每一个模具的问题,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就知道它的转速和状态,有没有异常。”
林巧枝:!!!
还可以这样吗?
她认真观察,竖起耳朵听,但她什么区别都没听出来,只能听路工给大伙讲这个模具制作的细节,那个车床需要停修的原因,声音特点又是什么样的。
等车间巡视完。
乔元回头看他们。
笑着问:“怎么样?”
林巧枝崇拜的竖起大拇指,又有点沮丧:“太厉害了,我压根就听不出来,还是路工讲了之后,才能听出来一点。”
乔元笑了笑:“你要是能跟路工比,那还了得?他是多少年的老师傅了,手摸过成千上万的高精度模具,听过不知道多少机床的声音。”
又问了问许观平他们的感觉。
和王柏强比,乔元的性格温和多了。
最后又交代两句:“你们跟着路工出去,多听多看少说话,有什么事路工会喊你们的,都机灵着点儿。”
然后他就去工作了,林巧枝直到坐上了车,才知道今天居然就她们三个跟着路工去!!
路工坐前排副驾。
她们三个学生坐后排座。
林巧枝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坐车,感受着车辆发动机嗡嗡震动的感觉,看到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后退,太稀奇了!
她还悄悄伸手,小心去摸了下屁股下的座椅和皮,坐起来还怪舒服的。
司机语气特别好,热情道:“您别看是咱们跟市政府借的车,但我这车开得绝对稳当。”
有车来接林巧枝已经很惊讶了,居然还是专门跟市政府借的车!
路工离开车间,倒是挺温和,他上了些年纪,鬓角都微微有几根白头发,回头笑问:“怎么样,是不是一下感觉学习动力都足了?”
他这玩笑一开,紧张的气氛一下散了。
“不用紧张,就是去看看铁路局一辆坏掉的蒸汽机车,别听你们王老师的,我又不吃人。”
林巧枝噗哧一声笑出来,大胆的维护王柏强道:“王工可没说您吃人!”
“哎~这就对了,还是你这丫头胆子大。”路工露出笑容。
到了他这个年纪,就喜欢生机勃勃的年轻人。
要是王柏强看到,当年对他们黑着脸的师父对小辈笑得这样和蔼,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观平赶紧压着激动道:“路工,我也胆子大,技术还好!等会儿培训我给您打下手。”
林巧枝瞪他一眼,这家伙还说自己紧张,太会抢表现机会了!
她也好奇问:“路工,那辆蒸汽机车是怎么坏掉的?按理说铁路局也有机修钳工,他们修理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们红旗厂也有修理部,但凡坏掉的拖拉机,全都是自家的机修钳工修。
司机苦笑一声:“困难可多了去了,要不咱们怎么老请红旗厂帮忙?这旧的机车很多都是当年缴获的,一旦坏了,有的能修,有的干脆就修不了,没技术没零件的,实在修不好的,我们就只能把零件拆下来,补到在运营的机车上。”
他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卖完惨,然后又笑着轻轻捧了一下:“实在是这次坏掉的这辆运营任务太重,要不也不能专门劳动路工您。”
到了铁路局。
铁路局的领导就带着一大帮子人,立在门口恭候。
见路工从车上下来,连忙热情的上前握手:“路工,又劳烦您了。”
他又笑着问林巧枝他们:“这几位是?”
路锋介绍道:“我们厂培养的青年学生,以后都是红旗厂的顶梁柱,带他们出来长长见识。”
王副局笑着夸了两句:“不愧是红旗厂的子弟,看看这精神头十足的样子,路工可真会培养人。”
他很快就把精力放回路工身上了。
路工不是喜欢寒暄摆架子的人,只客套两句,就说要去看机车了。
王副局热情地在前面带路,还安排了个机修钳工来讲情况:
“路工,是这样的。这次出问题的是我们的584号车,您应该也听说过,前几年陇海铁路施工改造,有一条坡度很大的新工线,很多货运列车‘闯’了几次都冲不上去,是我们江城584号车运输着比定量多三百吨的货物,一口气冲了上去。”
自此584号蒸汽机车一战成名,负责该机务段的党员和青工都得到褒奖,并且负担起这一条重要的运输路线。
“本来都好好的,车我们也是精心伺候着,结果这次不知道怎么了,本来该一口气爬上去的大坡,半路哑火了,整个机车往后滑行几百米远才停下来。”
铁道上紧急抢修。
用别的车牵回来继续修。
但怎么都修不好,找不到问题。
路工表情也严肃起来:“我先看看。”
他看了起来,林巧枝她们三个则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
围着整个被拆开的火车头一一查看细节,偶尔路工还会喊她们看看其中的零件。
“你们看这个零件,模具多半精度不高,组装起来没问题,但和旁边的工件做不到严丝合缝地贴合,所以用久了磨损得厉害。”
“看看这套传动装置,比我们厂拖拉机用得那套动力效率更足一些。”
……
王副局就带人在旁边等着,垫着脚往里头望,也不走,瞧他的嘴,都急出火嘴子了。
林巧枝勉强能看懂个两三成。
还要多亏学校上的机械原理等通识课。
但距离修就太远了,这里这么多浸淫此道多年的老钳工,都没能看出问题。
她目光落到火车轮子
好像和她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林巧枝?”
许观平喊了她一声,小声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车出事会不会是下雨天。”林巧枝道,她把手里头的扳手往里递了递。
旁边有个灰头土脸的铁路工服的大叔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后退两步,跟身后那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人说了句什么。
林巧枝还在琢磨。
垫着脚看路工一步步的排查思路。
王副局领着个人,笑眯眯的走到她旁边,以不打扰路工的声音小声问:“这位小同志,怎么称呼?”
林巧枝有点诧异,还是老实答道:“我叫林巧枝,您叫我小林就行了。”
王副局看她面嫩,感觉不超过十八岁,也就十五六的样子,心里暗叹怎么偏偏就是红旗厂能培养出人才。
但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表明来意:“谦虚了,路工都说你们是红旗厂未来的顶梁柱,喊一声林工也是当得。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有工人说,听到你说出事的那天是下雨天。”
林巧枝愣了一下,才点头:“我只是猜会不会那天在下雨,您客气了,我还只是学生而已。”
她当然晓得,现在还轮不到她摆谱,王副局只是看在路工的面子上才这么客气。
王副局给身边那人眼神示意,那青年大哥走上来,他露出白牙朴素一笑。
林巧枝:“……”
她惊讶得瞳孔都张大点。
“小同志没见过吧?咱铁路有句顺口溜,说是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拾碳的,仔细一看是机务段的。”青年大哥笑着开了句玩笑,才指着自己刚刚站的地方道,
“刚刚就是我站那儿,听到你说的。我们车出故障那天,确实下了小雨,能问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林巧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没看到这辆车上装洒沙装置。”
虽然只是梦,但她觉得挺合理的。
路工这时从蒸汽机车头里弯腰钻出来,身上多了一道道灰黑的痕迹,那都是蒸汽机车烧煤时一层层落在机器上的煤灰。
他把工具往旁边一递,然后说:“大概看出点矛头了,试试改用簧片式弹性联轴节,看能不能好。”
王副局连忙转头,让人赶紧记下,然后照着这个方案去修试试看。
路工扫眼打量着眼前的情况,多年一线工作经验告诉他,多半有事,他开口问:“怎么了?”
王副局把刚刚的事简单讲了讲。
实际上,当天他们的蒸汽机车驶过那段铁路时,雨已经停了,如果不是有机务段的工人同志恰好听到,连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情况。
所以,王副局语气诧愕之余,还有一点点对林巧枝的赞叹。
路工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思索一番,看向林巧枝:“说说看,怎么想的?”
林巧枝也有点反应过来,她稍微改变了一下说法,思索着道:“就是看到铁轨长期被摩擦得太光滑,想到之前冲得上去的坡,这次爬不上去,可能是打滑导致的,车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力不够,所以制动力也不够。”
然后才说:“所以我想,可以试着手动或者用一些装置,往轨道上撒沙,或者类似的方法,以此增强对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力。”
王副局其实也是技术出身,他在脑袋里转了一圈。
觉得不无道理。
路工思索着脱掉了铁路局给的外套,也说:“铁路局可以先找废弃的车试试,在爬坡、湿滑轮轨,紧急制动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有用。”
“行!”他笑容都更热情了,成了不仅有利于铁路运输,也是政绩,“要是真有用,我给林工请功。”
路工稀奇的“赫”了一声,有点得意,又朝林巧枝笑道:“不错嘛,出来一趟,都混上林工了?”
林巧枝攥攥手心压住如擂心跳,赧然一笑:“是王局过誉了。”
接下来的培训,许观平以更好的技术,包揽了培训的展示环节,林巧枝记着笔记有点恍惚。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给铁路局的机修钳工们培训中,按照路工建议修的蒸汽机车终于又重新跑起来了。
得到消息,众人欢呼鼓舞。
铁路局领导欢喜不已,热情留人吃饭,还张罗着拍大合照。
路工被推到最中间的位置,连铁路局的领导也只给他做配,所有人都热情的夸他,照相机师傅的打光灯具也对准了中间的路工。
林巧枝好羡慕呀,羡慕得眼睛都看直溜了。
感受着胸口如擂的心跳,在照相师傅高喊“三二一,笑一个”的声音中,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照片定格了十五岁的林巧枝熊熊燃烧的斗志和野心。
回到红旗厂。
林巧枝赶紧拿出纸笔,想试着记录更多曾经在梦里看到过的东西。
比如那一辆60吨重载型矿用自卸车。
可她握着笔,面对白纸,脑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看到过的东西。
林巧枝额头上冒出涔涔汗水。
不对,她明明在那个机械厂呆了很久,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
她用尽力气去回忆。
梦里女孩怎么在国营饭店相亲、点的什么肉菜她都记得,怎么处理掉播音员工作的过程她也记得,有关梦里女孩的一切都很清晰。
可那些假人,好像真就是梦的模糊背景板,只是为点缀那些鲜活的故事而存在的,梦醒就会随之淡忘,怎么也记不起来。
她咬了咬唇。
把她在梦里学到的东西仔细思索一遍。
她眼睛忽然瞪大,她好像明白了,要自己弄懂才行!要么想清楚想明白留在脑子里,要么一锤锤一刀刀刻在感觉里。
撒沙装置是因为她想明白了原理,才能在梦醒后回忆起来。
而当初去看60吨重载型自卸车那个大家伙的时候,她几乎还什么都不懂,像是闯进庞大工业世界的小蚂蚁。
她只专心练习锤功。
所以什么细节都记不起来,只朦胧的记得那是个让她好骄傲的大家伙。
林巧枝一颗心好像更焦灼起来。
不仅是死亡的威胁随着时间临近不断压过来,空有宝库而不得其门的感觉更让她焦渴。
她懂得太少了,而钢铁工业世界又何其辽阔?
林巧枝憋着这一口气,闷头投入学习。
这一学就到了期末。
期末有考试,两门:理论考试,操作考试。
而毕业班因为涉及到分配问题,所以考试更早。
时间是错开的。
林巧枝申请了参加三年级和一年级的理论考试,同时还提出,想在班级操作考试中,同时进行车床拆卸组装测试的考核。
没有退路,林巧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一次通过!